“将调查范围，从‘南疆巫蛊案’，正式扩大为——”
“‘京城百人失踪悬案’！”
宁楚的声音狠狠砸在太和殿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内阁首辅赵镜颜刚想张嘴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楚这一手玩得太绝了，他把一百多条底层百姓的性命抬出来，直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谁敢反对，谁就是罔顾人命，就是与全天启城的百姓为敌。
这口黑锅，他赵镜颜背不起，满朝文武，谁也背不起。
宗人府那位官员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宁楚的反应如此之快，接招接得如此之狠。
龙椅上，李曦薇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凤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要的就是这个！
就是要看宁楚这条猛龙，如何把天启城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她清了清嗓子，威严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宁侯所言，甚合本宫心意。人命关天，百余冤魂，岂能坐视不理？”
她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语气一沉：
“传本宫钧旨！此案，便定为‘京城百人失踪悬案’。”
“由大理寺寺卿宁楚总领，联合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
“即刻起，授权宁楚便宜行事之权，凡涉案人员，无论官阶爵位，皆可先查后奏！”
“退朝！”
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李曦薇说完便拂袖起身，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径直走向后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
御书房。
檀香袅，驱散了朝堂上残余的肃杀之气。
李曦薇已换下繁复朝服，一身贴身红裙勾出流畅轮廓，亲手烹茶。
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推到宁楚面前时，她凤眸微眯，带着几分审视：
“宁楚，你老实告诉本宫，宗人府今天突然跳出来，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宁楚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道：“公主殿下觉得，宗人府为何要抛出‘废黜皇室’这个由头来？”
李曦薇黛眉微蹙，沉吟道：“自然是祸水东引！”
“他们想把水搅浑，让我们去查那些早已失势的宗室，好为真正的幕后黑手争取时间。”
这道理她懂，帝王心术，她从小耳濡目染。
但她不明白的是，宁楚为何要顺着对方的杆子往上爬，甚至还把事情闹得更大。
“没错，是祸水东引。”
宁楚呷了口茶，眼神幽深，
“但他们抛出的这颗棋子，指向性太明确了。”
“近期被废黜、有能力、有动机、且能量与南疆巫蛊扯上关系的皇室成员，掰着手指头数，也只有一位。”
李曦薇的呼吸一滞，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齐王，李亢。”
“正是。”
宁楚放下茶杯：“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要查他。而且要大张旗鼓，光明正大地查。”
“你疯了？”
李曦薇几乎要跳起来：“你明知这是个圈套，是他们故意抛出来的诱饵，你还要一头扎进去？”
宁楚嘴角勾起浅笑：“公主殿下，宗人府想让我们查齐王，我们就查。”
“查得越狠，动静越大，他们就越会以为我们已经入瓮。”
“而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调查齐王这面大旗，暗地里去查我们真正想查的东西。”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曦薇瞬间明白了宁楚的意图。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带着能搅动乾坤的魔力。
这种将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兴奋。
“好！”她一拍桌案，凤眸中战意盎然，“本宫就陪你玩这一票大的！你要什么，本宫给什么！”
……
宗人府的大门，比大理寺的要阴沉得多。
宁楚手持李曦薇的钧旨，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直言要调取废齐王李亢的所有旧案宗卷。
一名山羊胡的宗人府司直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拱手道：
“宁侯爷，您这可就为难下官了。”
“齐王殿下……哦不，李亢的宗卷，事关皇室颜面，按祖宗规矩，非宗正亲令，不得外传啊。”
宁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哦？这么说来，昨日在太和殿上，言之凿凿说此事与废黜皇室有关的是你们宗人府。”
“今天本官奉旨来查，百般阻挠的也是你们宗人府。”
“既然宗人府觉得齐王有嫌疑，却又不让本官查，莫非……是想包庇？”
山羊胡司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忙躬身道：“侯爷言重了，下官……下官岂敢！这就去为您取宗卷，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几大箱落满灰尘的宗卷被抬到了宁楚面前。
宁楚没说什么，命人将宗卷悉数运回大理寺。
他知道，这里面肯定被动了手脚，但没关系，他要的就是这份“被动过手脚”的宗卷。
回到大理寺的密室，宁楚屏退左右，独自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他没有急着翻阅，而是深吸一口气，识海中，那张代表洞察死亡与痕迹本源的【仵作】相，骤然亮起。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卷宗上陈年的霉斑，甚至是墨迹的深浅，都化作了最本质的信息流。
他随手拿起一卷，目光落在那些被大片墨迹故意污损的地方。
在常人眼中，这已是无法修复的废纸。但在【仵作】相的视野里，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那些黑墨之下，隐隐残留着另一种墨水写就的字迹。
那是一种用特殊药草汁液混合了妖兽血液制成的秘墨，干涸后会变得肉眼不可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或药水下才会显形。
宁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澄清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在污损处。
嗤——
一阵轻微的声响过后，奇迹发生了。
原本漆黑一团的墨迹下，一行行淡红色的小字缓缓浮现，如同从纸张深处渗透出来的血痕。
宁楚的目光随着那些字迹移动，瞳孔微微收缩。
大部分都是与此案无关紧要的账目，但有几个地名，被反复提及。
其中一个，尤为刺眼——浣星台。
……
软禁齐王李亢的院落冷清得像座坟。
墙角一丛野草疯长，枝叶探出了砖缝。
曾经意气风发的齐王坐在石阶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常服，指甲缝里嵌着泥垢，眼神空洞望着那丛草出神。
见宁楚进来，他连头都没抬，只是冷笑一声：
“怎么，宁侯爷也来看本王笑话了？”
宁楚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王爷，你与南疆巫蛊师勾结，京中活人炼尸，意图谋逆。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
“哈哈——”
李亢仰头大笑。
笑声从放浪渐渐变得干涩，到最后只剩喉咙深处一阵喘息。
眼泪流了出来，不像是笑的，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溃泄。
“谋逆？”
他抹了把脸，嗓音嘶哑。
“我一个连院门都迈不出去的废人，拿什么谋逆？用眼神吗？”
一副烂命一条的姿态，对所有指控矢口否认。
宁楚没有再逼问。只是静看着他，直到笑声彻底消散。
然后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转身向外走。
就在即将跨出院门的一刻，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声音随意：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王爷。”
“你名下那些产业，本官会一去查。”
“尤其是那个……浣星台。”
“听说风景不错，可惜了。”
话音落下。
石阶上，李亢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极短。
短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但他的瞳孔在那一刹缩成了针尖。
这个微小的变化，被宁楚【仵作】相的感知精准捕捉——脉搏骤然跳快两拍，后颈汗腺瞬间张开。
成了。
宁楚面上不动声色，步伐未停，头也不回地离开。
……
接下来的几天，宁楚兵分两路。
他一边命李显带着大理寺的捕快，高调搜查齐王名下其他的几处田庄、商铺，把动静闹得满城风雨，故意吸引宗人府和所有暗中窥探的目光。
另一边，他将“浣星台”这个名字，通过密信交给了苏玉奴。
苏玉奴的情报网效率高得惊人，不过两天一夜，消息便传了回来。
密室中，苏玉奴神色凝重：“浣星台，是齐王早年观星之所，建在城郊的一座孤山上。”
“但在十五年前，也就是‘血梅之变’后，那里便被一场大火烧毁，彻底荒废了。”
“还有一件诡异的事，”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么多年来，在浣星台附近已失踪了名多牧童或樵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十五年前。
血梅之变。
失踪。
一个个关键词在宁楚脑海中串联起来，与他从残页上得到的“双生子”秘术，以及孟浔北密室中的那份《血色卷宗》里先太子李景的冤案，逐渐拼接起来。
“当年先太子李景，恐怕并非只是反对献祭那么简单。
他或许……是发现了‘双生子’的秘密，甚至，将那具‘影躯’给偷走了，以此作为要挟父皇的筹码，这才引来了灭顶之灾？”
而浣星台，很可能就是当年圈养那具“影躯”的地点之一！
“玉奴。”
宁楚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帮我做一件事。反向监视，给我盯紧所有关注‘浣星台’调查进展的势力。”
他有一种感觉，老皇帝的那个“子体”，或许也知道浣星台的存在。
但他或许因为某种限制，无法亲自前往，所以才借宗人府的手，抛出齐王这个诱饵，想借自己的手来替他探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果不其然，第二天，苏玉奴就传来了消息。
“找到了！”
“宗人府的一名执事，在你的人开始调查齐王产业后，行为就变得很异常。”
“今天下午，他秘密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香料铺老板接头。”
宁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立刻提笔，写了一份伪造的调查报告。
报告“详细”描述了李显带人搜查浣星台废墟时发现一条密道，直通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乱葬岗义庄。
他将报告交给李显，刻意嘱咐“务必小心保管，切勿外泄”。
嘱咐时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隔壁值房里那个近三个月才调来的书吏听个大概。
入夜，宁楚换上一身夜行衣。
识海中，【神偷】相光芒大盛，他的身形与气息瞬间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如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向了——
城郊，荒山，浣星台。
……
残垣断壁。
焦黑的梁木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闷响，像困兽垂死的喘息。
宁楚落在浣星台废墟之上，脚尖触及碎瓦的一瞬，眉头便锁紧了。
此地布满了极高明的阵法禁制。
环相扣，杀机暗藏。
但——
这些阵法全部处于一种被“温和”破解的状态。
不是暴力摧毁，是像用钥匙开了锁一样，从容解除。
有人来过。
而且来得比他早。
宁楚牙关微紧，没有停步。
闪身进入废墟深处一间保存尚完好的密室。
密室空无一物。
只有一张巨大的石床，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他缓步走上前，戴好手套，切换【仵作】戏面。
指尖轻轻拂过石床表面。
极致感知之下，灰尘颗粒的分布密度、沉积年份、扰动痕迹，全部纤毫毕现。
石床中央有一片区域，积灰明显薄于四周。
有东西曾长期躺在这里，直到不久前才被移走。
而在那片浅灰区域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龙气残留。
那气息——
与秘档库中那个年轻人身上的龙气，同出一源。
宁楚的指尖停在石床表面，纹丝不动。
他来过。
那个子体悄无声息来到此处，似乎还带走了什么东西。
李玄真的追踪标记呢？
宁楚闭眼，运转龙脉本源感知周围灵脉波动。
脚下灵脉暗流中，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南疆黑曜石气息。
他遮蔽了自身龙气。
跟城东染坊遮掩老皇帝肉身一样的手法。
宁楚缓缓睁眼。
拳头在袖中攥紧，指节咔吧作响。
宁楚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自己所有的行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