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来人绝对是个高手。
脚步轻得像猫踩落叶，若非宁楚此刻五感全开，根本无法察觉。
他指尖暗扣，识海中镇魂铃微微震颤，随时准备雷霆一击。
月光从残破的屋顶缺口洒落，照亮了来人的轮廓。
一身玄色常服，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鹰。
靖夜司司首，楚淮序。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惊愕，以及紧随其后的明悟。
“我是接到南疆大祭司踪迹的绝密线报来的。”
楚淮序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宁楚扯了扯嘴角：“我是追查齐王旧产来的。”
一瞬间，两人都明白了。
他们被同一只手推进了同一盘棋。
不，不是棋盘。
是杀局。
楚淮序眼中闪过凝重，他能感觉到此地非同寻常，但尚不清楚危险的具体形式。
宁楚却已头皮发麻——
“不好！”
话音未落，识海中的【阵法师】相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警兆！
他惊悚地“看”到，脚下那些原本被“温和破解”的阵纹，在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时踏入阵心的这一刻——
猛然睁开了血色的眼睛。
逆转。
轰——！
冲天血光自废墟之下喷薄而出，将整座荒山映照得如同鬼蜮。
原本沉寂的阵法彻底活了过来，毁灭性的灵力绞杀之力化作无数道血色风刃，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切割而来。
每一道风刃掠过之处，坚石如纸般碎裂。
威力之强，直逼二品巅峰！
更阴毒的是，随着阵法启动，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从地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带着甜腻到发呕的腥气。
“蚀魂蛊雾！”
楚淮序声音骤沉。
南疆巫蛊术中最阴毒的几种蛊毒之一。
无形无质，专蚀神魂，融化血肉。
二品之下，吸入三息便化脓水。
即便二品强者被此雾缠身，也会被不断消磨道基，境界跌落，凄惨而死。
杀阵绞肉身，蛊雾蚀神魂。
双管齐下，必死之局。
“哼。”
面对绝境，楚淮序只是冷哼一声。
没有丝毫慌乱，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将宁楚牢牢护在身后。
下一刻，磅礴如山岳、炽烈如烘炉的恐怖气血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轰！
实质化的气血狼烟冲天而起，硬生生将周围的血色阵光与灰白蛊雾逼退三尺，形成一片绝对的真空领域。
这就是从尸山血海中一步一步杀出来的二品武夫。
气血之盛，万法难侵。
“我能撑半柱香。”
楚淮序的声音简洁有力，背对着宁楚，语气冷硬。
“暴力硬拆这阵，至少半个时辰。”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要么有别的办法，要么一起死。
宁楚反而在这句话之后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楚淮序宽厚如山的背影，那道气血狼烟在血光中翻涌如怒潮。
不是藏拙的时候了。
“半柱香。”
宁楚深吸一口气，眼底深处，无数玄奥的阵法符文如星河般流转，“足够。”
他将【阵法师】相催动到了极致。
念头如水银泻地，铺满整个大阵。
于万千繁复、狂暴的杀戮阵纹中，抽丝剥茧，逆向推演。
阵法的运转规律、灵力节点的强弱分布、符文链接的先后次序——在他眼中，尽数化作一张透明的立体网络。
“左前方三丈，兑位节点，轰碎！”
楚淮序没有丝毫犹豫。
身形一晃，气血凝聚于右拳，对着宁楚所指的方向悍然轰出！
咔嚓！
一声脆响，一道核心阵纹应声断裂。
整个大阵的运转为之停滞一瞬，血色天幕上出现了一道可见的裂痕。
楚淮序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他破过无数法阵，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精准定位阵眼。
但他没有多问。
只是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后退五步，震位，斩断那三条地脉灵气！”
刀出。
三道灰白色灵气应声崩断，蛊雾的蔓延速度骤然减缓。
“斜前方，离火之眼，全力！”
楚淮序的每一拳、每一刀，都精准落在宁楚指示的薄弱点上。
最小的代价，最大的破坏。
一个是洞悉全局的眼睛。
一个是劈山裂地的拳头。
血色天幕的合拢速度越来越快，杀机越来越盛。
气血狼烟的领域被压缩到不足丈余，灼热的风刃几乎贴着两人的衣袍擦过，留下道道焦黑的灼痕。
楚淮序的气血结界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就在最后一瞬——
宁楚的双眸骤然亮起，厉声喝道：
“就是现在！正中心，核心阵眼！毁了它！”
“开！”
楚淮序一声爆喝。
人与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惨白刀罡，狠狠劈向大阵中央！
轰隆——！
仿佛万千琉璃齐碎。
笼罩整座孤山的血色天幕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光雨倾泻而下。
两道身影从废墟中冲出，带着一身焦痕，重重砸在荒草丛中。
宁楚双膝砸地，膝盖骨传来刺痛。胸腔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手指微颤，脸上却慢慢浮出一抹比冰还冷的笑。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他抬头看向同样脸色苍白的楚淮序，一字一顿：
“如果我们死在这里，尸体上的蚀魂蛊雾就是铁证。”
“届时，大理寺卿与靖夜司首勾结南疆妖人，于齐王旧地密谋造反，内讧身死。”
“不仅除了我们两个，还能彻底坐实齐王的谋逆之罪，将齐王一系连根拔起。”
宁楚吐出最后几个字，像在嚼碎石子：
“好算计。”
楚淮序沉默看着他，眼神复杂。
片刻后，宁楚深吸一口气。
面对楚淮序这样的聪明人，再藏着掖着已经没有意义。何况刚才那人把后背交给了他。
“楚司首，你不好奇，为什么有人费这么大功夫，布下如此大局？”
他直视楚淮序的眼睛：
“因为，我们那位一心求长生的陛下，根本没有被真正镇压。”
“他分化神念，夺舍了一具。如今正在满世界寻找一具能让他完美复活的双生影躯。”
他将老皇帝的复活计划，有选择地和盘托出。
说完，他盯着楚淮序的脸，等着对方震惊失色的反应。
然而楚淮序只是沉默了片刻。
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我早有怀疑。”
宁楚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后续说辞，此刻全卡在了喉咙里。
楚淮序缓缓道：“皇室有两位老祖坐镇，陛下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底下翻出浪花。”
“我一直忌惮的，是那两位老祖的态度。”
他顿了顿，嗓音更低：
“所以才隐忍不发。”
宁楚沉默了几息。
他终于明白了。
楚淮序不是看不透。
是看得太透，所以才一步都不敢乱走。
宁楚将石床上的发现说了出来——子体曾来过此地，用南疆黑曜石遮蔽气息，带走了长期存放于石床上的某样东西。
那东西残留的龙气，与秘档库中那个年轻人身上的同出一源。
楚淮序静静听完。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震动。
他沉声道：
“十五年前，血梅之变当夜。”
“靖夜司线报记载，曾有数名佩戴玄武令的亲卫，出现在浣星台。”
玄武令。
先太子李景的亲卫。
宁楚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孟浔北的《血色卷宗》，先太子李景的冤案，双生子秘术，老皇帝的复活计划……
先太子的人，出现在老皇帝圈养影躯的地方。
而先太子恰恰是因为“反对献祭”被灭。
不。
不止是反对献祭。
他发现了更大的秘密，他发现了影躯的存在——父皇长生不死的真正后手。
所以他偷走了它。
以此为筹码，逼父皇收手。
然后，老皇帝不惜代价，发动了血梅之变。
不是为了镇压谋逆。
是为了夺回影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联。
“对上了。”
宁楚的声音有些沙哑：
“先太子当年不是谋逆。他是发现了老皇帝圈养影躯的秘密，并且——”
“他把那具影躯偷走了。”
“老皇帝投鼠忌器，这才不惜发动血梅之变。”
“他要的从来不是太子的命。是那具让他永生不死的躯壳。”
楚淮序沉默片刻。
夜风从废墟的缝隙中灌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如果先太子当年真的偷走了影躯。”
楚淮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会把它藏在哪里？”
宁楚的呼吸停滞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脑海深处炸开。
他之前从未想过那个地方。
但此刻，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答案清晰得近乎残忍。
先太子要藏一样东西，一样全天下最重要的东西。
他会藏在哪？
当然是他最信任的人身边。
当然是全天下最难攻破的地方。
夜风忽然停了。
月亮被一片浓云缓缓遮住，荒山上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宁楚的嘴唇有些干涩。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楚淮序。
“楚司首，你听说过……人间兵祸吗？”
荒山上死寂如坟。
楚淮序的眼神在那一刻微微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