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咬了咬牙，攥紧刀柄，大步跟上去。
踏入天启城地下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网络，就像钻进巨兽腐烂的肠道。
阴寒水汽贴着面皮游走，头顶不时有冰凉水滴砸下，夹杂着终年不见天日的霉臭。
正所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蘑菇和鼠辈总是长得格外好。
鬼市就是大乾王朝最肥硕的那朵毒蘑菇。
宁楚走在前面，识海中【阵法师】相微发亮。
方才银针腐蚀前，他已经将那缕虹吸轨迹的能量纹路刻入了神识。
此刻，这道烙印如同活着的萤火虫，在迷宫般的水道中蜿蜒游动，指向深处。
宁楚眉头微蹙，指腹摩挲着袖口。
太顺了。
在这灵气驳杂、煞气冲天的鬼市地脉里，这条虹吸轨迹非但没有被冲散，反而像被人刻意保护着，径直指向深处。
他停下脚步。
方才在停尸房里，他赌对方已经饿到极限，没有余力设伏。
但如果——那座过滤阵本身就是子体早期布下的常驻机关呢？
饥饿是真的，陷阱也可以是现成的。
两者并不矛盾。
鬼市的水脉网络与天启城护城大阵互为阴阳两极，水脉紊乱，最容易掩盖邪阵波动。
子体将虹吸终端设在此处，不仅为了隐蔽，更因为这里天然具备极强的干扰性。
按理说，追踪法术到了这里会被无限削弱。
除非布阵者故意留了门。
宁楚脚步没停，但右手已悄然扣住袖中一枚备用的玉符。
前方是一处废弃的地下水闸，铁栅锈蚀，挂着发黑的水草，像一具被遗忘的骸骨。
“大人，到了？”
李显压低声音，刀锋已出鞘半寸。
“没到，只是个中转站。”
宁楚目光微凝。
前方没有子体的身影。
只有一座用南疆黑曜石和紫金碎屑搭建的巨大阵法，盘踞在水闸正中。
两具尸体化作的血水正顺着阵纹缓流淌，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声，像活物被烙铁烫过。
暗红光芒在阵纹中明灭不定，映得李显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大人，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咽了口唾沫。
“过滤阵。”
宁楚语气平淡。
“子体那具肉身已经千疮百孔，承受不住直接吸纳的驳杂血气。”
“他把这里当成了筛子，筛出纯净的生机。”
李显听得头皮发麻。
宁楚心中冷笑。
子体倒是谨慎，知道直接吸血容易走火入魔，还搞了个中转。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顺着过滤后的纯净生机，就能直接锁定他的位置。
不过——
阵法周围的死气未免太浓郁了些。
浓郁得有些刻意。
果然是早就埋好的机关。
宁楚探出一缕阳神识，小心翼翼地触碰阵眼，试图解析终端的方向。
异变陡生。
阵法核心猛然爆发出一股浓稠到极致的排异死气！
那死气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顺着他那缕神识逆流而上，速度快得骇人！
宁楚后背汗毛瞬间炸起。
不是他判断错了——子体确实已经虚弱到极点。
但这道“死气嫁接”是阵法自带的防御机制，和子体当下状态无关。
来不及多想。
死气已经逼近识海门户！
千钧一发。
宁楚没有丝毫犹豫。
识海深处，【神象镇狱碑】轰然震动！
一股镇压万古、荡涤一切污秽的苍茫气息席卷而出。
排异死气撞上石碑，如腐水撞上千丈堤坝——甚至没能溅起半分浪花，便寸崩碎，消散于无形。
宁楚闷哼一声，切断那丝神识。
脸色灰败，鬓角沁出冷汗，但眼神反而更锐利了三分。
若非有神象镇狱碑镇守识海，换作任何一个三品阳神境的修士，方才那一下，轻则道基受损，重则当场化为一滩脓水。
子体的算计不可谓不毒。
只可惜，算漏了他这个怪胎。
阵法的剧烈碰撞虽被宁楚强行压下，但散溢出的能量波动，仍如在死水中投下巨石。
“轰隆——”
四周厚重的铁制水闸毫无征兆地轰然落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是鬼市水闸区的自动防御机制——能量波动超过阈值，铁闸即刻封锁。
铁闸入地的震动顺着脚底传来，李显身子一晃。
水雾弥漫中，数十道身影如幽灵般无声浮现。
从水闸两侧的暗哨中涌出，合围速度极快——显然是常年驻扎于此的固定编制。
皆戴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手持奇门兵刃，气息深沉内敛。
竟全都是四五品的高手！
“束手就擒，或者死。”
为首的人声音沙哑，透着金属摩擦般的阴冷。
刀尖直指宁楚咽喉：
“胆敢在鬼市水脉建立邪阵，抽取灵脉灵气。阁下好大的胆子，真当鬼市是你家后花园？”
李显横刀挡在宁楚身前，额头冷汗直冒。
“大人，是鬼市执法者。”
宁楚没有动。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快要架到脖子上的兵刃。
只是伸手掸了掸衣袖上细微的灰尘。
“抽取灵脉？”
“你们鬼市的人，平时出门都不带脑子的吗？”
“放肆！”
执法者首领怒喝，鼻息粗重，刀罡吞吐，寒芒逼人。
“我若是你们，现在就该低头看脚下。”
宁楚双眸中闪烁着洞察幽微的冷光。
他抬手指向过滤阵边缘。
“看清楚地上的紫金碎屑，还有那几道隐蔽的阵纹走向——这是大内宗人府的独门手法，皇家特供。”
他嗤笑一声。
“我若是布阵者，会蠢到留给你们抓现行？”
李显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一派胡言！”
执法者首领语气虽已松动，但刀锋未退，“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
“蠢货。”
宁楚的声音骤然转冷。
“你们以为这是抽灵脉的阵法？”
他一步上前，目光如刀。
“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有人在借你们鬼市的水脉，洗刷南疆巫蛊的死气。”
“再过半个时辰，阵法过载，这满池子死气就会顺着水脉倒灌回去。”
“到时候，整个鬼市的水源都会变成化骨水。”
他扫视一圈那些鬼面具后的眼睛，语气沉凝。
“你们鬼市这数万条命，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言一出，数十名执法者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阵型出现了明显的骚乱。
几柄兵刃的刀尖不自觉偏了半寸，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踩进浅水，溅起的水花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水闸最深处传来一声苍老的冷哼。
“好一张利嘴。”
声音不大，却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压得所有嘈杂瞬间窒息。
“朝廷的鹰犬，什么时候也懂得关心我鬼市十万生灵的死活了？”
前方空间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撕裂。
一个佝偻着背、拄着龙头拐杖的盲眼老妪缓步走出黑暗。
她双眼翻白，没有瞳孔，枯树皮般的面皮上沟壑纵横。
但身上的气息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灼热与杀意混在一起，重碾压下来。
半步二品。
周围的执法者齐刷刷弯腰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李显只觉胸口像被磨盘压着，膝盖发软，攥刀的手指节泛白到几乎失去知觉。
宁楚眼帘微垂，顶着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这老妪便是传说中的鬼市摆渡人，据说是从前朝一直苟活至今的老怪物。
她能一眼看宁楚二人的官身气息，这份眼力绝非寻常。
不过，她既然愿意现身说话，就说明她已信了关于“化骨水”的论断。
只要有利益交集，就没有谈不拢的买卖。
“前辈既然看穿了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宁楚迎着老妪空洞的“目光”，语气平缓。
“你恨朝廷，想杀我，可以理解。”
“但就算你能杀了我，也找不到这个吸血虫的真身。死气一旦爆发，鬼市照样完蛋。”
老妪冷笑：“你在威胁老身？”
“不，这是交易。”
宁楚微一笑。
“我帮你找出阵法的另一端，揪出那个祸害。你保我在这里畅通无阻。”
“如何？”
在半步二品强者的威压下，普通三品早已战兢。
但宁楚不仅面不改色，反而借力打力，将对方拉入了自己的棋局。
老妪虽然仇视朝廷，但更在乎鬼市的存亡。
宁楚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只身入局。
老妪沉默片刻。
拐杖重顿地面，震得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好胆识，老身可以跟你合作。”
她干瘪的嘴唇勾起一抹残忍弧度，干枯手指突然一指李显。
“但他得留下。”
“若你找不出终端，或者敢耍花样——老身就先抽干他的血，再剥你的皮。”
李显浑身一僵，面色铁青，下意识看向宁楚。
宁楚目光在李显脸上停了不到半息。
极短暂的一瞬，短到没人能捕捉到那丝微不可察的沉意。
随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成交。”
李显愣了一瞬，旋即咬紧后槽牙，攥住刀柄站定。
他跟着这位大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人说成交，那就一定能活着回来。
“痛快。”
老妪拐杖一挥，水闸深处的水面轰然沸腾，翻涌的浊浪中，一面巨大的水镜缓缓升起。
镜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密麻麻的灵脉网络，如同一张活着的蛛网，每一根丝线都在微跳动。
“这是我鬼市的观天水镜。”
老妪的声音冷硬如铁。
“小子，老身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宁楚深吸一口气，走到水镜前。
时间紧迫，李显的命还在人家手里捏着。
这种带着镣铐跳舞的感觉，说不上怀念，但确实让精神格外亢奋。
他闭上双眼。
识海中，【阵法师】与【仵作】两张戏面相继亮起。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力量在神识中交融——【仵作】剖析物质本质，【阵法师】推演能量轨迹。
宁楚将双手贴在水镜表面。
掌心触及镜面的刹那，一股冰凉灵力涌入经脉，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探入其中，顺着过滤阵中提纯后的那一丝纯净生机，疯狂逆推。
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地下能量网络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宁楚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两臂微颤，水镜表面随着神识的深入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股纯净生机被隐藏得极深，如同大树的细根须般在护城大阵的缝隙中穿梭游走。
他本以为，终点多半指向皇城内的子体藏身之处。
毕竟，子体费尽心机抽血，就是为了维持那具快要崩坏的肉身。
可是——
当推演到达某个节点时，宁楚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剧缩。
呼吸骤停了半息，指尖贴在镜面上，细微地痉挛了一下。
水镜表面的涟漪骤然炸开，溅起细碎水珠打在他脸上，他浑然未觉。
“怎么可能……”
他低声喃喃。
水镜之上，代表着纯净生机的光芒，在越过内城的一道屏障后，并没有汇聚成一股流向皇城。
而是一分为二。
一股较细的能量流，确实指向了皇城方向。
但另一股——更加庞大、更加精纯的能量流，猛然折转，指向天启城截然不同的方向。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小子，你看到了什么？”
盲眼老妪察觉到宁楚气息的剧烈波动，拐杖往前探了一步，冷声问道。
宁楚没有回头。
他死盯着水镜上那条分流的轨迹，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子体自己都快因排异反应肉身崩解了。
他就像一个快渴死在沙漠里的人，好不容易从石缝里榨出一口水。
为什么——还要分出一大半给别人？
除非，那个接收大头能量的存在，比子体这具肉身更重要。
重要到宁可自己加速崩坏，也要保住它。
宁楚缓缓转过头。
看着老妪，瞳孔中映着水镜幽蓝的光。
“前辈，我们好像……钓到了一条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的鱼。”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闸里回荡。
“你猜，那大半管子血，喂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