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胸口先是亮了一团暗红色的光。”
李显嗓子发紧。
“然后它们……在所有守卫眼皮子底下，自己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浑身骨头噼啪响了起来。然后便化成了两滩血水！”
“血水又黑又稠，腥臭冲天，整个停尸房的青石地面都染透了！”
宁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自己坐起来，然后化为血水。
不像毁尸灭迹，倒像是……。
踏入停尸房的刹那，一股浓稠的血腥味便劈头盖脸冲了过来。
空气湿冷黏腻，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活物正贴着裸露的皮肤蠕动。
几名守卫扶着墙壁干呕不止，脸色白得跟石灰墙一个颜色。
停尸房中央，原本放着货郎刘三和无名乞丐的两块青石板上，空如也。
只剩下两滩还在微微蠕动的黑红色粘稠液体。
每一次蠕动都发出极细微的“咕噜”声，像沼泽深处冒出的气泡，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生机。
“大人，这……这是妖法！是妖法啊！”
一名守卫颤抖着手指向那两滩血水，语无伦次。
“都出去，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宁楚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满室慌乱。
李显强忍胃中翻涌，拔刀护在宁楚身侧，刀锋对准那两滩血水，虎口攥得泛白。
宁楚却仿佛没看见他绷紧的姿态，径直走到血水前，缓缓蹲下身子。
没有厌恶，没有惊慌。
他的眼神专注而冰冷。
下一刻，识海中【仵作】相悄然激活。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被解构、重组。
空气中弥漫的腥臭不再是单纯气味，而是一缕缕代表不同成分的能量粒子。
硫化物的黄、铁锈氧化的暗红、以及一种隐约跳动的紫黑。
地面上那滩粘稠的血水在他视界中被无限放大，呈现出最本质的微观形态。
果然。
那两滩血水在进行一种极其诡异的“向心性收缩”。
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血色能量丝线，正挣扎着、扭曲着，从血水边缘朝最中心的一个点汇聚。
仿佛那里存在一个旋涡。
而每当一丝能量汇入中心点——便凭空消失。
“大人，会不会是幕后黑手察觉我们查到了尸体，用邪术远程毁尸灭迹？”
李显压低声音，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宁楚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工具包，捻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滩血水最中心的漩涡点。
银针刺入的瞬间，他指尖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吸力——虽轻微，但确实存在。
片刻后，他将银针拔出。
针身依旧光亮，只是在针尖位置，吸附着几粒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暗红色粉末。
粉末的形态、质地，与他之前在乞丐心脏中发现的那枚“菱形异物”的材质，别无二致。
“毁尸灭迹？”
宁楚站起身，看着针尖上的粉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李显，你把对方想简单了。”
“如果只是毁尸灭迹，一把火烧了岂不更干净？何必搞出这种动静，生怕我们不知道这里出了事？”
他将银针递到李显眼前，后者瞪大眼，勉强看清那几粒微尘。
“这是……之前那个菱形异物？”
“是它的残渣。”
宁楚将银针收回掌心，目光落在那两滩仍在缓慢收缩的血水上。
“我之前以为，那东西是某种温养的器皿，或者一个简单的定位法器。”
“现在看来，错了。”
他转过身，直视李显。
“那东西，是南疆巫蛊术中最阴损的子母虹吸阵的子阵基。”
李显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宁楚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抬手指向地上那两滩正在消融的血水：
“子体不是怕我们查出什么。他怕的是我们毁了这两具。”
“因为这不是尸体——是他温养了数月，用来维持自身存续的燃料。”
“现在他饿了。”
宁楚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所以不惜暴露，也要远程启动母阵，把最后这点骨血隔空吸回去。”
“隔空……吸血？”
李显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那两滩血水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张着嘴的深渊。
“既然是虹吸，就必然有能量流动的轨迹。”
宁楚眼中精光骤亮。
识海中【仵作】相隐去，【阵法师】相悄然亮起。他的瞳孔深处，隐约有玄奥的阵纹流转。
双手快速结出一个繁复印诀，将掌心那根沾着粉末的银针悬浮于半空。
下一刻，他调动一缕精纯的阳神之力，小心注入银针。
以那几粒粉末为引——强行逆向推演方才那股能量波动的去向。
嗡——！
半空中，暗红色粉末骤然燃起，冒出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青烟。
诡异的是，这缕青烟并未袅上升，而是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随后便紧紧贴着地面，化作一条纤细的青蛇，蜿蜒而去。
方向，西南。
李显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家大人的神奇了。
宁楚缓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追随着青烟消散的方向。
西南方，有什么？
有天启城地下水网最密集、最错综复杂之处，也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地下王国——鬼市的入口之一。
他眯了眯眼。
上次在浣星台，他被子体当了探路棋子。
这次呢？对方有没有余力再布一个口袋？
但那股“虹吸”的饥渴程度不会骗人。
时间窗口就这么大。
错过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走，去鬼市。”
宁楚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刀锋。
“我倒要看看，这条吸血的管子，到底连着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
他掌心一轻。
低头看去，那根银针正发出一声细微的“滋啦”，像油滴落入滚水。
针身上泛起一层灰败的锈色，从针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针尾蔓延。
眨眼之间，整根银针软塌塌地弯了下去，化作一滩腥臭刺鼻的铁水，滴落在地。
铁水触地的瞬间，“嗤”地一声，青石板面被灼出一个铜钱大小的浅坑。
宁楚的指尖僵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地上那摊冒着青烟的铁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方才那几粒粉末被阳神之力激活后，残余的虹吸之力反噬了针体。
区一根银针，三息之内，连渣都不剩。
如果这股力量作用在活人身上呢？
李显的脸色已经白透了，拿刀的手都在微发颤。
宁楚却只是将那只沾了几滴铁水的手平静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抬脚迈出了停尸房的门。
“跟上。”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李显咬了牙，攥紧刀柄，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