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在密室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苏玉奴推门而入。
宁楚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
但他睁眼时，目光依旧沉稳。
苏玉奴没有寒暄，将一卷薄如蝉翼的密报递到他面前。
“青玉案昨夜全力运转，把三个月前截获的那批西域法器交易底档重新过了一遍。”
她声音压得极低，眉梢却微扬，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
“顺着那尊佛像的特征，经手方锁定了。”
宁楚接过密报，纸卷入手微凉。
展开，四个字赫然在目——
万海商行。
“万海商行……”
指腹摩挲过墨迹，慢慢咀嚼这个名字。
这可不是什么小鱼小虾。
万海商行盘踞天启城数十年，几乎垄断了大乾王朝所有海外贸易。
漕运、海运、走私，触手无处不在。
“没错。”
苏玉奴见他神色，便知他想到了关键处，继续道：
“明面上主营东海群岛的海产、珍珠、武道特产。但暗线查到，他们最大的利润来源是走私。”
她伸出手指，在密报几处关键位置轻点。
“你看这里——有一条隐秘航线，不止从东海偷运违禁品。”
“西域佛国的法器、南疆巫林的药材蛊虫、甚至北方的物资，大量经他们的渠道流入京城黑市。”
顿了顿，美眸微眯。
“这家商行，就是天下货物的中转站。”
宁楚指节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轻响。
“做得好。”
他抬头看向苏玉奴，这句赞许由衷。
苏玉奴被他直视，俏脸浮上一抹薄红，旋即别过头去，恢复干练模样，轻哼一声：
“那是自然，我的青玉案可不是摆设。”
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
“不过，你打算怎么动它？万海商行背景极深，传闻与东海武圣地和大乾几位宗室王爷都有牵扯。贸然碰它，怕是要捅出天大的窟窿。”
宁楚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将他半张脸映得通透，另半张仍沉在阴影中。
“捅窟窿？”
嘴角牵出一抹弧度。
“不，我这是在给朝廷递刀子。”
“昨夜那场戏只是开胃菜。今日早朝，得先借把刀。”
……
太和殿。
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垂首敛息，仿佛脖颈上压着无形的铡刀。
龙椅之上，监国长乐公主李曦薇端坐不动。
凤眸半阖，看不出喜怒。
殿中央，弹劾的奏章像雪片。
“臣弹劾首辅赵镜颜！身为百官之首，竟私藏邪祟，于府中供奉南疆邪佛，致使妖气冲天，祸乱京畿！此等行径，与妖魔何异？请殿下下旨，罢官免职，打入天牢！”
“臣附议！首辅府邪光蔽日，半个京城亲眼得见！此乃国朝动荡之兆，赵镜颜罪不容诛！”
一声控诉，一顶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往赵镜颜身上砸。
老首辅站在殿中，绯红官袍衬得面色愈发灰败。
他攥着象牙笏板，指节泛白，咬肌绷成铁线。嘴唇翕动几次，终究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他想辩解。
可辩什么？
邪光是从他府里冒出来的。
佛像是靖夜司当着众人面搜出来的。
人赃俱在，铁证如山。
他知道自己被人当刀使了，可这种话说出去——堂堂首辅连自家后院都守不住，只会更加可笑。
赵镜颜的目光死钉着脚下的金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任何人的眼睛。
几十年宦海沉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严，此刻碎得满地都是。
楚淮序立在武官班列中，一身玄色官服，双手拢袖，面色淡然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唇角甚至微上翘——极浅，不留意根本察觉不到。
绝境。
就在赵镜颜觉得自己即将被弹劾洪流彻底吞没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文官班列中响起。
“殿下，臣有不同看法。”
宁楚步出队列，对龙椅方向躬身一礼。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靛青官袍，面色仍有几分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满殿目光唰地扎过来。
震惊、错愕、不解。
所有人都清楚宁楚与赵镜颜的关系——朝堂上公开对呛过不止一回。
此刻赵镜颜落水，宁楚不踩一脚就算厚道了。
他居然站出来了？
赵镜颜猛地抬头，浑浊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宁楚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首辅大人为官数十载，一生浸淫儒道正统，浩然正气深入骨髓。说他会去供奉南疆邪佛——”
“诸位大人觉得，这话自己信吗？”
一句反问，殿中弹劾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御史，此刻有人悄收回了半举的笏板，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仿佛那句话是一盆凉水，浇得人从头冷到脚。
宁楚不给人回神的机会，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依臣之见，此事疑点重重！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将邪物暗中置于首辅府邸，再引爆大阵，制造事端。”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面孔上扫过，沉声道：
“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诸位想——此獠的目的，岂止是针对首辅一人？”
一步踏前，官靴踩在金砖上，声响清脆。
“他要的是让君臣相疑，让朝堂自乱。只要我们在这里互相撕咬，那躲在暗处的老鼠就能高枕无忧。”
“此时此刻，我等若自乱阵脚——”
他猛然停住，目光冷如寒铁。
“——岂非正中奸人下怀？”
殿中死一般的静。
方才还前赴后继弹劾的御史们，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
他们回过味来了。
宁楚这几句话，直接把事情的性质从“首辅私德有亏”拔高到了“外部势力蓄意颠覆朝纲”。
再揪着赵镜颜不放，那就不是正义凛然了——那是格局狭小，甚至有配合敌人的嫌疑。
谁敢接这个帽子？
李曦薇端坐龙椅之上，凤眸中异彩流转。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把玩棋盘的人，终于看到了最精彩的那步落子。
“说得好。”
她一拍椅臂，清脆掌声在寂静大殿中格外响亮。
“宁爱卿所言，深得我心。”
凤目一扫，威压倾泻而出。
“此事绝不简单。与其在这里攻讦朝廷重臣，不如把那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本宫揪出来。”
宁楚立刻接道：
“殿下圣明！为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还首辅大人清白——臣恳请殿下授权，将此案并入京城百人失踪悬案，由大理寺统一侦办，扩权彻查！”
李曦薇朱唇轻启：
“准奏。本宫准你扩大调查权限——凡涉案商行、产业、人员，无论背景深浅，先查后奏。”
顿了一息，语调微沉。
“此案不破，你宁楚提头来见。”
“臣，遵旨。”
宁楚俯身行礼，腰弯下去的瞬间，嘴角那抹弧度被袍袖遮得严严实实。
……
退朝。
百官三两两散去。
看向宁楚的目光各异——忌惮、敬畏、揣度，像一束无形的针，扎在后背上。
“宁大人，请留步。”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楚顿住脚步，转身。
赵镜颜站在廊柱阴影中，一身绯袍被风吹得微动。
老人的腰杆比殿上时又弯了几分。暴怒与不甘已经退潮，脸上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屈辱。眼眶干涩发红，像是一夜未阖眼。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昨夜闯入他府邸的人，十有八九就与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关。
可他没有证据。
而且今日在朝堂上，确实是宁楚将他从万劫不复的边缘拽了回来。
这笔账，他算不清。
“首辅大人有何指教？”
宁楚站定，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意。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那笑映得暖融的，看不出半分锋芒。
赵镜颜嘴唇蠕动了许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
最终，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撬出来的：
“今日之事……多谢了。”
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从嗓子里磨出来的。
“首辅大人言重。”
宁楚笑得更加和煦，语气诚恳到无可挑剔。
“您是国之栋梁，若被宵小之辈如此轻易地扳倒，岂不是大乾的损失？于公于私，下官都不能坐视不理。”
句句为国，句句忠心。
这是平日大乾官场说得最多的话。
但听在赵镜颜耳中，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剌肉。
“如此轻易地扳倒”——这是说他老了？糊涂了？连自家后院都守不住了？
赵镜颜太阳穴突直跳，脸色从青转白再转铁灰。
他攥紧袖口，指甲嵌入掌心，半晌才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
转身，拂袖，大步离去。
绯红官袍在风中翻卷，那道背影说不出的萧瑟。
宁楚注视着他走远，脸上的温和笑意一层一层褪去。
“宁侯爷好手段。”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侧方飘来。
楚淮序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半倚廊柱，双臂抱胸。
“一出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玩得炉火纯青。”
语调散漫，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诮。
宁楚侧头看他，淡道：
“楚司首也不差。靖夜司的兵马，昨夜来得可真是时候。”
“晚一分，邪气散了，什么都查不到；早一分，又显得太过刻意。”
楚淮序的瞳孔微收缩，随即仰头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引得几个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
他没有接话，只是笑够了之后，偏头看向宁楚。
眼底的笑意还在，但瞳孔深处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权你已经拿到了，接下来这出戏，打算怎么唱？”
“楚司首觉得呢？”宁楚反问。
两人目光相交，谁都没有说话。
楚淮序率先移开视线，转身迈步离去。
走出三步，留下一句话：
“本司拭目以待。”
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只是提醒宁侯爷一声——撒网捞鱼的人，有时候自己也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