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网捞鱼的人，有时候自己也在水里。
楚淮序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宁楚的脑海中轻轻翻动。
……
两日后，翰墨斋后院。
夜色浓稠如墨，密室内只燃着一盏孤灯。
苏玉奴的鬓发散落在枕边，几缕黏在微汗的颈侧，衬得那截肌肤莹润如脂。
她半阖着眼，呼吸尚未平复，锁骨下方一枚浅红印痕若隐若现。
宁楚侧躺在她身畔，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她散落肩头的一缕发丝。
连日来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片刻温存中终于松弛了几分。
苏玉奴偏过头，纤指抬起，按上他眉心微蹙的褶痕，轻轻抹平。
“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倒有力气折腾旁的。”
嗓音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尾音微上扬。
宁楚握住她停在眉心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唇角含笑。
“有人比伤药管用。”
苏玉奴白了他一眼，耳尖却不争气地泛了红。
她抽回手，从枕边坐起身来，拢好散乱的衣襟，重新将发髻挽起。
再转过身，眸中慵懒已尽数褪去。
她从床头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笺，推到宁楚面前。
“青玉案的暗线刚截获的消息。万海商行明夜子时，会在鬼市外围的沉船坞举办一场地下拍卖会。”
顿了顿，补充道：
“请柬只发给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和一些独来独往的高阶散修。”
宁楚接过信笺，指腹摩挲过上面的信息，眼底波澜不惊。
苏玉奴见他沉默，忍不住继续道：
“万海商行行事一向诡秘，这种级别的拍卖会往年最多一年一次，专用来销赃和处理见不得光的货物。”
“但距离上次，才过了不到四个月。”
美眸微眯，语气沉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前脚才把万海商行这条线挖出来，对方后脚就搞出这么大动静。我担心这是专门为你设下的局。”
她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局？”
宁楚笑了笑，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
“如果真是局，那才更有趣。”
“他们既然敢开这个门，我就敢进去逛。”
“正好，我也想亲眼看看，万海商行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东海、西域、南疆三家的生意都做到一张桌子上来。”
苏玉奴蹙起的眉头微舒展，她了解宁楚，他既然这么说，便是心中已有计较。
“那你打算怎么进去？”
“沉船坞的守卫是万海商行的死士，个都是好手。领头的是个三品强者，人称鬼船长。”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万海商行既然敢把场子摆在鬼市，就意味着他们有绝对的信心镇住一切。
宁楚走到密室一角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清秀俊朗的面容，嘴角微扬。
“正门进不去，那就换张脸走进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识海深处的神秘宫殿内，那张代表着【画皮师】的戏面骤然大放光明。
铜镜中，宁楚的面部轮廓开始扭曲、模糊。
骨骼在皮肉下细微地错动重组，身高被拉长了几寸，原本略显单薄的肩膀变得宽厚。眉弓拱起，颧骨外扩，下颌线条愈发刚硬。
不过十数息的功夫，镜中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眼角带着几道风霜刻痕的散修武者。
苏玉奴看得美眸圆睁，小嘴微张。
她知道宁楚有神鬼莫测的手段，但每一次亲眼见到，仍旧心头发颤。
这已不是简单的易容术。
连气息、神韵、甚至骨架比例都变得截然不同——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宁楚活动了一下新的身体，压低嗓音，用一种沙哑粗粝的声线说道：
“从现在起，我叫。北原杀过蛮人，东海猎过妖兽的独行客。”
他偏头看向苏玉奴，咧嘴一笑。
“记住了吗，我的老板娘？”
苏玉奴被这声“老板娘”叫得脸颊一热，啐了一口，旋即又压低声音叮嘱：
“万事小心，里面不对劲就立刻撤出来，留得青山在。”
“放心。”
宁楚露出满口白牙，“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惜命。”
……
子时，鬼市外围，沉船坞。
这里是一片废弃多年的码头。
几艘腐朽的巨船骨架半沉在污黑河水中，桅杆折断、肋骨般的龙骨裸露在外，在月光下投落参差的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水腥味、腐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
宁楚以“独狼”的身份，凭苏玉奴搞来的请柬，轻易通过了外围盘查。
拍卖会设在最大一艘沉船的船舱内。
舱壁被掏空，改造得极为宽阔。
百来盏鲸油灯挂在肋骨状的横梁上，幽绿色的光将每张面孔都映得阴冷不善。
上百名气息强横的武者、修士散坐各处，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
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宁楚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背靠舱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
识海中，【仵作】戏面悄然亮起。
一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不同。
每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心跳节拍、气血浓淡，都化作精确可读的讯息。
拍卖开始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台上，各种奇珍异宝、功法秘籍被接连拍出，引得场内阵阵骚动。
但台下，几名穿着万海商行服饰的管事，正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一些气息尤为雄浑的宾客之间，低声交谈着什么。
宁楚的目光锁定其中一人。
那管事正与一名气息达到四品领域境的刀客交谈。
刀客腰间横刀未离身，面色沉鸷。
借助【仵作】相对微表情和唇语的解读能力，宁楚“看”清了他们的对话。
“……一滴四品武夫的本命精血，这个价。”
管事伸出五根手指，指尖微曲，笑得亲和而自然。
刀客眉头拧起，显然对价格不甚满意。
管事微一笑，又补了一句：
“若是阁下愿意再提供三两脊髓宝液，价格可以翻一倍。我们东家说了，品质越高越好谈，上不封顶。”
宁楚搭在膝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攥得泛白。
精血，骨髓。
果然如此。
之前对普通人下手——绑、杀、取，费时费力还容易暴露。
如今，开始对高阶武者开出天价，让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心甘情愿地卖命。
自愿交易，无人报案，效率翻了十倍不止。
这就是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正在疯狂囤积燃料。
无论是无底渊下那具一品级的缝合体，还是皇城中苟延残喘的子体，都需要海量的生命能量来维持、来进阶万海商行，就是它们的后勤供应商。
一个垄断海外贸易数十年的暴利机构，一直掌握在曾是权利金字塔最顶端的人手中，似乎也是合情合理。
宁楚压下翻涌的思绪，面上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台上的拍卖师猛力敲响铜锣，尖锐的金属震鸣压过了所有窃私语。
“诸位！今夜的压轴大戏，现在开始！”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穿透力：
“接下来这件拍品，不是神兵，不是丹药——而是一则消息！”
全场顿时哗然。
花大价钱买一则消息？万海商行是疯了不成？
拍卖师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顿了一息，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地吐出：
“一则——关于火浣珠下落的消息。”
这三个字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进了沉船舱内。
刹那间，死寂。
紧接着是炸锅般的动静。
有人猛地站起，膝盖撞翻了面前的矮几，茶盏碎裂的脆响被吞没在嘈杂中。
有人十指嵌入椅背木料，指甲劈裂浑然不觉。
更多的人死盯住台上，眼中烧着赤裸的贪婪与疯狂。
宁楚的瞳孔骤缩。
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叩了一下，随即按住不动。
火浣珠。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开启玄武秘藏的关键钥匙。
而秦红衣失踪已逾一年，师门据点人去楼空，火浣珠的线索彻底断裂。
他这边刚陷入死胡同，万海商行就把火浣珠的下落当作拍品抛出来……
巧合？
宁楚不信巧合。
两种可能。
要么万海商行掌握了秦红衣的去向，甚至秦红衣已落入他们手中。
要么这本身就是一根精心设计的鱼钩——幕后黑手已经察觉有人在追查火浣珠的线索，索性将它摆上台面，引蛇出洞。
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对方比他预想的更了解他的底牌。
然而，在场这上百号人并不知道这些。
在江湖流传的版本中，火浣珠是另一则传说的主角——千年前唯一的一品陆地神仙姬太初，飞升之前将毕生所学与无尽财富封于一处秘藏。
而开启那座秘藏的钥匙，正是火浣珠。
玄武秘藏在世人口中，早已被冠上了“姬太初秘藏”这个更响亮的名号。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对在场这些刀口舔血的武者而言，姬太初的秘藏就代表着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也意味着，无论火浣珠的消息是真是假，今夜这沉船坞里，都要见血。
宁楚的目光沉下去，变得无比锐利。
台上，拍卖师环视全场，享受着如潮水般涌来的炽热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则消息，我们只卖给有缘人。”
“至于价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