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望向内城方向。
那股源自皇城最深处的厚重龙气，竟引动了【天子】戏面深处太初国运的一丝微澜，如同君王感知到僭越者的气息。
悸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三息，便如潮水般退去，仿佛那头蛰伏在权力之巅的巨兽，只是在沉睡中不经意翻了个身，便又重新归于亘古的寂静。
宁楚死死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强行将视线从紫禁城方向挪开。
那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窥探的领域。
二品巅峰的李玄真，半只脚踏入一品的李玄策，随便哪个都不是他能招惹的。贸然窥探，只会引火烧身。
自己的路还很长。当前唯一的破局点，依旧是玄武秘藏。
宁楚的思绪被强行拉回现实，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摊开的“迷雾海”海图，眉头越皱越紧。
他开始复盘沉船坞发生的一切，每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如慢镜头般回放。
不对劲。
从进入沉船坞到现在，他一直有种隐隐的违和感。
现在仔细想想——
那个斗笠刀客，不对劲。
四品中期的刀客，意志如刀，理应坚韧无比。就算自己是三品巅峰，又出其不意动用了【镇魂铃】进行神魂攻击，对方的意志防线也不该崩溃得如此快。
最起码，比预估的快了十几息。
“他崩溃得太快了。”
宁楚的指尖在海图上轻轻敲击，笃笃作响。
“不是我神魂攻击太强，是他……早就等着被我审问。”
“如果是这样，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幕后黑手想让我听到的。”
“秦红衣逃入东海，火浣珠在迷雾海……”
宁楚的眼神冷了下来：“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将海图凑近烛火，识海中【仵作】相幽幽亮起。
在戏面加持下，羊皮卷的每一寸纤维、每一丝纹理都被无限放大。
材质、鞣制手法、墨水渗透程度……无数信息流汇入脑海。
“硝石软化，草木灰去脂，收缩纹理是内陆旱地风干法……”
宁楚的语气愈发冰冷。
“这羊皮的硝制工艺，是天启城南郊皮革坊的独门手艺，根本不是海边那种用盐和鱼油反复浸泡的古法。”
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张所谓的东海古航海图，连三个月历史都没有。
一份专门为他准备的，新鲜出炉的假情报。
苏玉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故意给你一份假情报，引你去错误的地点？可他们又怎么确定你一定会发现这是假的？”
“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宁楚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
“第一层，如果我没发现海图是假的，信以为真跑去东海，那最好。他们成功调虎离山，可以从容布置下一步。”
“第二层，如果我发现了，就像现在这样——”
他转身看向苏玉奴，“那么我必然会追查假海图的来源。也就是南郊皮革坊。”
苏玉奴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其中凶险，俏脸微白：“那你万万不可亲身犯险！对方既然敢设下这种局，皮革坊必然是龙潭虎穴！”
“我还是要去一趟。”宁楚淡淡开口。
“不行！”苏玉奴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反对，“太危险了！这摆明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
宁楚转身，双手扶住她的香肩，认真道：“放心，我一个人，想走随时都能走。”
说完，不等苏玉奴再劝，他身形一晃，走入密室的阴影之中。
识海内，【画皮师】戏面大放光彩。
骨骼发出细微噼啪声，身高略微拔高，肩背变得更宽厚，原本俊朗的面容变得平庸而沧桑，眼角多了几道风霜刻痕。
身上的气息，也从三品阳神境的锐利，变成了一个气血驳杂的九品武夫。
十数息后，一个风尘仆仆、眼神带着几分精明与疲惫的西域药材行商，从翰墨斋后门悄然离去，融入天启城深沉的夜色。
……
南郊，皮革坊。
冲天的腥臭与皮革硝制时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能让寻常人窒息的瘴气。
巨大的污水池翻滚着黑绿色泡沫，将腐烂的皮肉碎屑排入远处河道。
宁楚伪装的行商驱赶着一辆装满药材的马车，在门口被两名壮汉拦下。
“站住！干什么的？”
“给王管事送货的。”
宁楚操着一口带西域口音的蹩脚官话，从怀里掏出一张货单递过去。
壮汉检查货单时，宁楚看似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但【仵作】戏面的极致感知早已开启。
在他的“视界”里，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臭味，更有十几股隐晦的气血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烛火，分布在皮革坊各个角落。
那些伪装成伙计的人，呼吸悠长，心跳沉稳，肌肉紧绷如石块——全都是万海商行训练有素的死士。
而两个检查货单的壮汉，皮下三寸的肌肉纤维正以极其细微的频率与脚下大地共振。
这是某种合击阵法的桩功，一旦发动，两人之力可瞬间合一。
“货单没问题，进去吧，把车赶到三号仓库。”壮汉不耐烦地挥挥手。
宁楚点头哈腰地应着，驱车进入坊内。
他没有直接去三号仓库，而是在拐角处借卸货的由头，将马车停在一座巨大的污水池旁。
【仵作】戏面对气味的辨识能力此刻发挥到极致。
在那股浓烈到足以掩盖一切的恶臭之下，他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正从污水池底部的排水口丝丝缕缕地溢出。
那里，就是入口。
宁楚借着搬运药材的动作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污水池。
他像一个经验最老道的猎人，完美融入环境，没有引起任何一个暗哨的注意。
趁着一队巡逻死士走过拐角的瞬间，他的身影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恶臭的污水池中。
一层薄如蝉翼的劲气护罩瞬间包裹全身，将腥臭粘稠的液体隔绝在外。
池水冰冷刺骨，充满腐烂的碎肉和刺鼻的味道。即便隔着护罩，那股深入骨髓的恶心感也挥之不去。
他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迅速潜向池底，精准找到那个正微微向外冒着气泡的排水口。
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缩，钻了进去。
狭窄管道内一片漆黑，充满令人作呕的铁锈和血腥味。
宁楚在其中穿行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他从管道尽头滑出，落在一片湿滑的石地上。
一股混合着浓重血腥、刺鼻防腐药水以及南疆特有香料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
墙壁上每隔数尺便悬挂着一盏鲸油灯，昏黄灯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而让宁楚瞳孔骤缩的，是悬挂在墙壁之间的“装饰品”。
一张张被完美剥下的人皮。
从老人到孩童，从男人到女人，每一张皮都处理得极其“精致”，像某种诡异的艺术品，被特制的铁钩挂在墙上风干。
它们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惊恐的一刻，空洞的眼眶无声地注视着石室中央。
一股酸涩猛地顶上喉头。
这根本不是屠宰场。
这是一座将人当成原材料进行精细加工的魔鬼工坊。
他们剥下人皮，似乎是在为某种东西制造“外壳”。
宁楚的目光越过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皮，投向石室正中央。
那里有一座由黑曜石搭建的血色祭坛，祭坛上刻满繁复而邪恶的阵纹，无数干涸的血槽纵横交错，最终汇聚于中心。
而在祭坛中心，赫然绑着一个身影。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她的身形、发髻，甚至那身烈火般的红裙，都与宁楚记忆深处的秦红衣极度相似。
她被数十条浸泡过符水的铁链牢牢捆在祭坛石柱上，脑袋低垂，长发遮住了面容，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那一瞬间，饶是宁楚心坚如铁，心脏也不可抑制地漏跳了一拍。
是她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下。
不对。
幕后黑手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真正的火浣珠持有者摆在这里。
宁楚的身影融入阴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幽灵般缓缓靠近祭坛。
【仵作】戏面运转到极致，所有感知都集中在那个红衣女子身上。
他能“看”到——她体内气血流动极其微弱，心跳若有若无，生命之火几近于无。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却隐藏着一丝极其诡异不详的能量，如同蛰伏在枯井深处的毒蛇。
宁楚停在距离祭坛十步之外的阴影里。
这个距离恰好处于祭坛能量波动的边缘地带，【仵作】戏面能维持最清晰的感知，同时进退可控。
他决定不再靠近。
静静地等待。
一息，两息，三息……
祭坛上的“红衣女子”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濒临死亡。
然而，就在宁楚准备先行撤离、另寻他法时——
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从祭坛深处传出。
是阵法被激活的前兆。
宁楚后颈汗毛瞬间炸起，身形本能后撤半步。
祭坛上的“红衣女子”猛然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的却根本不是秦红衣那张明艳娇俏的脸。
那是一张被涂满扭曲西域梵文的脸，皮肤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双眼漆黑一片，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最恐怖的是她的嘴——
那张嘴咧开一个超越人类极限的弧度，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骨骼断裂的咔嚓声在寂静石室中格外刺耳。
“咯咯咯……”喉咙里挤出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她对着已退至石室入口阴影处的宁楚，露出了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
“抓到你了，小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