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价钱嘛……”
拍卖师拖长了音调。
他环视全场一圈，这才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
“起拍价，一万两黄金。”
“或等值的奇珍异宝。”
一万两黄金。
沉船舱内像是被抽干了空气，死寂维持了三息。
随即炸了锅。
椅腿刮擦甲板的刺耳声、倒吸凉气的嘶声、有人猛拍大腿的闷响——各种嘈杂挤在一起，将整艘腐船震得嗡嗡作响。
短暂哗然过后，场内迅速有几股隐晦而强悍的气息压过了噪音。
“我出三株五百年份的血参！”
阴影深处，一个沙哑的声音率先开口。
“血参算什么？老夫出一枚前朝铸兵大师欧冶子亲手打造的剑胚！”
另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冷哼出声，浑浊老眼中精光暴射。
竞价声此起彼伏，参与者无一不是四品以上的强者。
这些人深居简出，寻常难得一见，此刻却为了“姬太初秘藏”的钥匙线索，毫不犹豫地抛出压箱底的宝贝。
一步登天，谁不想要？
一步登仙，谁能拒绝？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宁楚依旧坐在角落，纹丝未动。
但他识海中，【仵作】相已悄然亮起。
一瞬间，整个世界变得不同。
每个人的呼吸频率、心跳节拍、气血浓淡，都化作精确可读的讯息，像一张铺展开的活人图谱。
他没去听那些疯狂的报价。
他的注意力，全部钉在那些穿梭于场内的万海商行管事身上。
极致洞察力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
每当一名强者高声报价，附近的某位管事嘴角都会微微上翘。
与此同时，一股极微弱的气息从他脚下的船板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若非【仵作】戏面对气味的辨识已臻化境，根本无从察觉。
宁楚后颈汗毛根竖起。
他瞬间明白了——
将火浣珠的消息抛出来，吸引全城乃至周边所有顶尖高手齐聚一处。
再利用这些人对秘藏的贪婪，让他们要么自相残杀，要么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价值”。
宁楚压下翻涌的思绪，面色不动如铁。
就在这时，场上竞价趋于白热化。
“我出一尊西域佛门法器，金刚琉璃盏！”
一道清冷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戴着宽大斗笠、身形瘦削的刀客站了起来。
他身上气息不算张扬，约莫四品中期。但那股凝而不散的刀意像一柄横搁膝上的出鞘利刃，让周围几名高手下意识挪开了位置。
万海商行的侍者将“金刚琉璃盏”呈上高台时，宁楚的呼吸骤然一窒。
法器通体由不知名金色晶石打造，表面铭刻繁复梵文。
更要命的是法器底座。
他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纹路。
与赵镜颜首辅密室中那尊金身佛像上的南疆蛊血图腾，同出一源。
果然是他们。
这个刀客根本就是幕后黑手安排的“托”。
火浣珠的消息不能真正流出去。
用一件自家的法器“拍下”，干净利落地终结竞价，同时自己撤离猎场。
果不其然。
拍卖师看到这尊法器，眼中异彩一闪，当即一锤定音。
“成交！恭喜这位客官！请随我来，后堂密室单独交割！”
刀客一言不发，跟着拍卖师向船舱深处走去。
众人以为拍卖就此结束，心生懊恼或嫉妒，纷纷起身准备离场。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头顶砸下来，像整条船被巨人一脚踩住。
船舱唯一的入口被一块精铁闸门彻底封死。
铁闸落地的震动从脚底传遍全身。
紧跟着，四周舱壁上无数道幽光骤然亮起。
南疆黑曜石。
镶嵌在每一块腐朽木板之下，此刻编织成一张巨大的阵法网络，将整个船舱裹成了一口密封的棺材。
“不好！是阵法！”
“万海商行，你们想干什么？！”
场内瞬间大乱。
而就在铁闸砸落的那一瞬，百余名高手气息同时暴涨。
宁楚的脚尖在地面一处不起眼的阵纹节点上轻轻一点。
一缕极其微弱的阳神之力，如游丝般没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的脚尖已经缩回。
全程不到半息。
与此同时，他暗运《神象不灭经》，体表气血内敛收缩，形成一层贴骨的薄膜。
但他没有完全隔绝——而是刻意从毛孔中释出一丝微弱血气，如同正常人被抽取后的微量回馈。
在百余名高手气血同时被狂暴抽取的汹涌信号中，他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回馈”，如大浪里的一粒沙，根本无人注意。
“诸位，稍安勿躁。”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一名身材魁梧的独眼男人缓步走出。
半张脸藏在龙面铁罩之下，浑身散发着三品巅峰的沉重气压。
鬼船长。
他撕下和善的伪装，露出一口发黄的牙，笑容狰狞。
“今夜请诸位来，确实有一笔大生意。”
“我们东家说了，在场每一位，都可以用本命精血和脊髓宝液，换一条活路。”
“放你娘的屁！”
一名脾气火爆的四品武者怒吼出声，一拳裹着滚烫罡气轰向鬼船长。
拳劲离体三尺，便被无形的阵法之力撕碎消融。
同时，那武者脸色煞白——体内气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不受控制地加速涌向脚下阵纹。
他膝盖一软，半跪在地，嘴角溢出一线血丝。
“没用的。”
鬼船长舔了舔嘴唇，独眼中满是玩弄猎物的残忍。
“冥海吞元阵，专为诸位这样的高手量身打造。越反抗，抽得越快。”
他张开双臂，语调悠闲。
“现在乖排好队，自己放血，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数名高手联手冲击，拳罡刀气轰在舱壁上，只激起一圈涟漪般的阵纹波动，随即被尽数吞噬。
反噬之力倒灌而回，他们脸色由红转白，气血流逝的速度骤然翻了一倍。
已经有人腿软倒地，面如金纸，眼眶深陷——像一瞬间被抽干了十年寿元。
更远处，一名五品散修双手撑地，指甲抠进木板缝隙里，额上青筋暴突，嘴唇灰白得像死人。
他的眼珠在眶中急速转动，瞳孔里全是不甘。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鬼船长很享受这种将上百条命攥在掌心的感觉。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手下开始“收割”——
“爆。”
角落里，一个极轻的字。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但那一缕早已潜伏在阵纹节点中的阳神之力，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如病毒般沿着能量脉络疯狂撕裂、引爆。
轰——！
船舱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撑开。
原本疯狂吸取众人气血的冥海吞元阵，在一瞬间发生致命逆转——吸力化为斥力，狂暴的灵气洪流反向倾泻，狠砸在四面舱壁上！
咔嚓！嘭！
腐朽的船骨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如纸糊，数个巨大的破洞被硬生炸开。
碎木横飞，黑曜石碎屑像弹丸般四散。有人被木刺划开半张脸，鲜血横流却浑然不觉——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牢笼破了。
污浊的河水从破洞倒灌而入，夹杂着腐木与铁锈的腥臭。
“阵法破了！冲出去！”
“杀！跟他们拼了！”
上百名被逼到绝境的高手像决堤洪水般涌向缺口，与万海商行的死士绞杀在一起。
刀光拳影交错，血雾弥漫，惨叫声与怒吼声搅成一锅沸粥。
而在所有人都向外逃命时——
宁楚的身影反向而行。
借着混乱、血雾、水花的三重遮掩，他的身法诡异得像一条在激流中逆行的暗影，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后堂密室的方向。
他的目标，从踏入这艘沉船的第一步起，就只有一个。
后堂密室。
斗笠刀客正面朝暗门，单手已按上了机关。
他显然没料到外面的阵法会失控——背后传来的轰响和厮杀声让他动作加快了三分。
他一只脚刚踏入暗门。
“走这么急干什么？”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刀客全身寒毛炸起，本能比意识更快——反手拔刀，光如一匹冷练斩向身后！
但那只手更快。
一只看似寻常的手掌穿过刀芒的缝隙，五指微拢，如穿纸般按上了他的胸口。
《神象不灭经》的霸道力量在掌心轰然炸开。
“砰！”
刀客整个人腾空倒飞，脊背砸在石壁上，嵌出一个人形凹坑。
碎石簌簌而落，鲜血从口鼻同时涌出。
长刀脱手，哐当落地弹了两下。
一招。
宁楚甩了甩掌上沾到的血沫，缓步上前。
识海深处，神秘宫殿大门上悬挂的【镇魂铃】轻一晃。
“叮铃——”
无形的音波如针扎入刀客神魂深处。
他本就被一掌打得五脏移位、心神溃散，此刻被这股专攻灵魂的力量一冲，瞳孔骤然放大，眼神涣散如烛火被风吹歪。
意志防线土崩瓦解。
宁楚蹲下身，用刀客自己的刀背抵住他的下颌，将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抬起来。
外面，鬼船长暴怒的咆哮声已经越来越近，夹杂着重物砸碎墙壁的闷响。
时间不多。
“秦红衣在哪？”
“不……不知道……”
刀客艰难喘息，气管里咕噜作响，神智已不清明。
“我们……没有抓到她……她跑了……逃进了东海……”
“拍卖消息是为了什么？”
“引蛇出洞……看她还有没有同党……顺便……收割今晚的……送去给……那个存在……已经等不及了……”
宁楚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这具已经半废的躯壳，眼底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一指点在刀客眉心。
“咔。”
刀客的瞳孔彻底涣散，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宁楚没有多看一眼。
他转身扫视密室，目光快速掠过墙上悬挂的法器、架上摆放的丹药、角落堆叠的灵石。
值钱的东西被他以极快速度收入袖中储物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一张摊开的羊皮卷上。
复杂的航线用朱砂标注，海域名称以古东海文书写。
一个被红圈重标记的区域赫然在目——
迷雾海。
与刀客口中“逃进了东海”的供述，完全吻合。
宁楚将羊皮卷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外面，鬼船长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尽头。墙壁传来沉闷的震动，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正在撞门。
宁楚没有丝毫犹豫。
【仵作】戏面的嗅觉在密室角落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地下河水特有的潮湿腥气，混着石灰与苔藓的霉味。
他在天启城地下暗渠中穿行过太多次，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
身形一晃，没入墙角那条不起眼的裂缝。
黑暗将他吞没。
……
他离开不到一炷香。
沉船坞外围，冲天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阵法崩溃时冲天而起的灵气波动，像一根刺入天穹的信号柱，半个天启城都看得见。
“奉长乐公主令，靖夜司剿灭南疆余孽！封锁现场，一个不留！”
楚淮序冰冷的声音如刀刃般切开河岸上的混乱。
无数身着玄甲的靖夜司精锐如黑色潮水涌入，对万海商行的残余死士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绞杀。
……
翰墨斋，安全屋。
宁楚恢复了本来面目，将那张“迷雾海”海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烛火摇曳，光影在海图上明灭不定。
那个被红圈标记的凶险海域像一只半睁的眼，沉默地回望着他。
东海群岛，迷雾海。
秦红衣逃入了那里。
火浣珠的线索，也指向那里。
宁楚指腹轻轻摩挲过海图上标注的暗礁与洋流走向，眼中精芒闪动。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吩咐苏玉奴着手准备东海之行时——
脸色骤变。
识海深处，那座巍峨的百相道宫殿猛然震颤。
那张他至今无法主动驱动、与皇道龙气存在某种隐秘关联的戏面——毫无征兆地抖动起来，发出嗡的共鸣声。
他猛地抬头，望向内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