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轮到我来找你了。”
一夜殊死搏杀耗尽了大半阳神之力。
他拖着疲躯潜回长安侯府，屁股还没沾上椅子，亲卫便急匆匆闯了进来。
“侯爷，长乐公主府的人在外面候着，说公主有请，即刻启程。”
宁楚拧了下眉，把刚端起的茶盏搁回桌上。
这个时辰，李曦薇找他，不会只是心血来潮。
他没有推拒，跟着面无表情的公主府侍卫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顶马车。
马车没有驶向灯火通明的公主府。
在皇城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荒草丛生、宫墙斑驳的废弃冷宫前。
“到了。”
侍卫的声音毫无起伏。
宁楚走下马车，抬头扫了一眼。
阴气森，月光稀薄，连宫墙砖缝里都渗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就在他踏入冷宫范围的刹那——
识海深处，百相道宫殿中那枚沉寂已久的【天子】戏面，毫无征兆地震颤了一下。
宁楚瞳孔微缩，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冷宫之内，蛛网遍布，几盏残烛在角落里摇曳，将人影拖拽得张牙舞爪。
平日里恨不得把“嚣张跋扈”写在脸上的长乐公主李曦薇，此刻竟双手绞着衣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局促站在那里。
这副模样，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宁楚心底那点疑虑瞬间变成了浓烈的好奇。
“我说公主殿下，深更半夜把我诓到这鸟不拉屎的冷宫，是想跟我玩什么禁宫夜话的刺激游戏？”
搁在平时，这话说完一鞭子就抽过来了。
但今天，李曦薇只是飞快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同情，还夹着一丝幸灾乐祸。
她没回话，默向旁边挪了一步。
让开了身后的主位。
宁楚这才看清——那张落满灰尘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端坐着一个人影。
灰袍，清瘦，面容隐在阴影中。
就那么静坐着，仿佛与四周黑暗融为一体。
若非李曦薇让开，宁楚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目光触及的瞬间，宁楚瞳孔收缩成针尖。
阳神感知扫过去，像一拳打在了虚空上。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不是藏匿，不是收敛。
是那片空间本身仿佛被人从世界上“抠”掉了一块。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对方右臂。
那条手臂被北蛮战神北宫横荒生生斩落。
此刻完好无损。
更可怕的是，那片“虚无”的边缘，正隐隐与周遭天地法则发生共鸣。
自身领域与天地法则融合九成，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登临一品陆地神仙——
大乾战神，李玄策。
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抬头。
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波动，却仿佛蕴含着言出法随的威严。
整座冷宫的空气瞬间凝固。
“宁楚，宁子安。”
“做我大乾皇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如何？”
宁楚心中一动，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这位皇室老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正飞速思索着这背后复杂的政治意图——
李玄策的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想要你，与曦薇结合，为我李氏皇族，诞下一支最纯粹、最优秀的血脉。”
“……”
宁楚的脑子“嗡”了一声，有那么两息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半步一品的皇室老祖深更半夜把他提溜过来，就一个目的：
配种。
宁楚嘴角抽搐了三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得，先前给周清岚当了一回挂名赘婿还不够，现在连皇室都盯上了。
合着他宁楚这辈子，就逃不出“上门女婿”四个字？
他余光扫向李曦薇。
长乐公主殿下此刻脸颊红得能煎鸡蛋，耳尖烧透。
却在李玄策的威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狠用眼刀剜了宁楚一眼。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四个字——都怪你。
宁楚：“……”
怪我什么？
“怎么，不愿意？”
李玄策的气息微一沉。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整座冷宫的空间像被无形巨手攥紧。烛火凝固不动，空气变得粘稠如胶。
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从皮肤表层渗入骨髓，如冰刃抵住眉心。
宁楚膝盖一软，脊椎骨一节节往下压，阳神金光在识海中摇欲坠。
但他咬死了后槽牙，硬撑着直起腰板。
“回禀老祖！”
声音发紧，却字清晰。
“非是晚辈不愿。实乃微臣已有家室，糟糠之妻不下堂。”
他顿了一下，迎着那股能碾碎神魂的压力，一字一字挤出来：
“这是为人夫者的底线。”
冷宫里安静了三息。
那三息，比宁楚这辈子经历的任何战斗都要漫长。
威压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他的脊椎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阳神金光明灭不定。
再压下去，真要碎了。
眼看僵局快要演变成死局，宁楚脑中电光一闪——强行岔开话头。
“老祖！”
他猛地提高音量，语速骤然加快。
“晚辈今夜查到一桩惊天秘密，事关国本，不得不报！”
他没有犹豫，直接把最核心的情报甩了出来。
“您先前镇压的陛下，并未被完全镇压。其子体尚存，正通过万海商行大肆收集武者气血——”
“我亲眼在鬼市无底渊深处见到一具缝合体，用了先太子李景的肉身、魏长青的阳神碎片，以南疆蛊术为粘合。”
“幕后操纵者身穿四爪蛟龙蟒袍，宗室亲王级别。”
“子体似乎在寻找一具影躯，企图完美复苏。”
话说到这里，他刻意收住了口。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李玄策听完，脸上没有丝毫震惊。
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睛里，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嘲弄的冷笑。
他看着宁楚，只是淡淡吐出一句：
“他永远都不可能找到影躯了。”
宁楚一怔。
“因为那具所谓的，十年前就被我亲手挫骨扬灰了。”
“至于那个苟延残喘的子体——不过是我留下来观察皇道龙气异变的一个样本罢了。”
宁楚的呼吸停了半拍。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喀嚓”断裂了。
他拼死拼活、九死一生窥探到的所谓“惊天真相”，在这个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就写好了结局的猴戏？
那些夜探无底渊、引爆人皮工坊、烧毁上百张养魂鼎炉人皮的殊死搏杀……
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感从心底升起，顶得嗓子发涩。
“那……人皮工坊呢？”
宁楚声音干涩。
“还有那个融合三道的幕后黑手？”
“你是说那个还效忠皇帝的蠢货亲王？”
李玄策终于抬了一下眼皮，语气依旧平淡得可怕。
“勾结东海、西域、南疆三方势力，拿景儿的肉身缝了个怪物出来——我自然也知道。”
“那您为何放任不管？”
宁楚脱口而出，语气里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数百条人命。
被剥皮抽髓，化作灰烬。
那些尸体他亲手验过，刀口和针孔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这一次，李玄策脸上的冷笑收敛了。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身形清瘦，灰袍素朴，可当他站直的那一瞬间，整座冷宫仿佛矮了一截。
他望向穹顶之上，目光穿透腐朽屋瓦，落向无尽夜空。
神情第一次变得凝重。
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因为那个融合三道的幕后黑手，他背后牵扯到的那位存在……”
李玄策停顿了一息。
“即便是我，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宁楚后背凉意直窜头顶。
能让一位半步一品、大乾战神都要掂量着来的存在——
那是什么层次的东西？
“记住。”
李玄策收回目光，垂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宁楚完全读不透。
“皇权更迭，皇帝的野心，北蛮铁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都只不过是蝼蚁之争。”
“真正的危机，是一场席卷整个人间界、无人能幸免的灭世之灾。”
宁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李玄策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至于是什么灾祸——”
他嘴角牵了一下，目光落向窗外夜空中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等你哪天抬头看见天上裂了一道口子，就明白了。”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冰冷的铁砣，砸在宁楚胸口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天上……裂一道口子？
他突然想起在书院那个晚上，看到的天空……
但还没等他细想，李玄策已经收回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里站得快要化成石头的李曦薇。
“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连我都看透。”
他声音平淡。
“而曦薇，则是当世血脉当代最尊纯者。”
“你二人若结合，生出的孩子，或许能在将来成为一个异数——”
他没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宁楚听懂了。
这是赌他身上那未知的血脉根源，能不能给李氏皇族的后代注入一丝扛过灭世之灾的可能。
李曦薇在阴影中咬了下唇，目光复杂地掠过宁楚侧脸。
她没有出声反对。
“现在你还觉得——”
李玄策的声音从黑暗中悠传来。
“和曦薇留个后，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