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还觉得——和曦薇留个后，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李玄策的声音在冷宫中回荡。
面对这股能碾碎三品阳神的威压，宁楚毫不退缩。
腰椎一寸一寸往回挺。
虽缓慢、艰难，像在跟整座天地较劲。却一点点站直了身形。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苍白的唇缝里挤了出来。
李曦薇眼皮一跳，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这家伙疯了。
半步一品面前，他敢笑出声来？
宁楚顶着那几乎要把他神魂碾成齑粉的重压，直视阴影深处那道身影，一字一顿：
“老祖说的天上裂口，很不巧——”
他咧了下嘴。
“晚辈我，早就见过了。”
话音落地。
李玄策周身那片仿佛被从世界“抠”掉的虚无空间，骤然一滞。
那双自始至终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
不是装的，是真的被震住了。
他那足以言出法随的领域，因这刹那的心神失守，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就是现在！
宁楚心中狂吼，识海深处，【神象镇狱碑】猛然一震。
李玄策并非全力碾压——他在施压试探，而非取命。
这一丝意图上的保留，加上这瞬间心神的松动，给了宁楚一个针尖大小的窗口。
一股苍茫浑厚的气息顺着脊椎骨蔓延开来，在摇摇欲碎的阳神金光外撑起一层极薄的屏障。
压在灵魂上的万仞高山被撬松了一角，宁楚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赌对了。
灭世之灾——对这些站在世界之巅的老怪物来说，才是他们真正恐惧的东西。
什么皇权更迭、什么子体影躯，在这场浩劫面前都只是癣疥。
“你……在何时、何地所见？”
李玄策的声音不再平淡了，带上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急切。
他身形微动，整座冷宫的阴影都随之扭曲变形，烛火像被无形的手捏住，火苗歪成了诡异的角度。
宁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一物。
紫金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圣子”二字古朴苍劲，背面浮雕着一座云雾之中巍峨书院。
那股与天地共鸣的浩然之气在阴森冷宫中铺展开来，与四周的晦暗格不入。
“去年，晚辈有幸在书院清修，某个夜晚，亲眼所见。”
他将令牌托在掌心，坦然迎上李玄策的目光。
“书院的圣子令……”
李玄策的视线落在令牌上，眼底的震惊迅速化为深沉的审视。
“云院长把宝押在了你身上？”
语气里的意味比刚才的威压还要复杂。
书院万年不涉俗世，如今却把代表最高传承的圣子令交给一个身处大乾权力旋涡正中心的侯爷——这本身就是一个比天裂更耐人寻味的信号。
宁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语气陡然一沉，反客为主地逼视回去：
“把抵御灭世之灾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没出生的婴儿身上——老祖，您不觉得太可悲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膝骨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晃，但眼神反而更利了，一字比一字重。
“那个孩子，从降生的第一天起，就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一枚棋子，一件器具，一份被灌注了灭世级厚望的——祭品。”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李曦薇的身体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绷直。
“我宁楚此生，绝不会把抵御天灾的指望寄托在自己的骨血身上。”
“更不会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推进一条别人替他铺好的路。”
“那不叫延续血脉，那叫制造牺牲品。”
李曦薇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站在阴影里，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嵌进了掌心肉里，一点刺痛从手心传来，却远不及胸口那股翻涌的热流来得猛烈。
眼前这个在半步一品威压下摇摇欲坠的男人，替一个尚不存在的孩子说出了她从未敢奢望任何人会说的话。
宁楚浑然不觉自己的话刺穿了谁的心防，只是死盯着阴影中的李玄策，声音震得头顶灰尘簌簌而落：
“如果这世间必须有一个异数来撕开这场灾厄，那就由我来做。”
“不是我的后代，不是任何人的孩子——是我宁楚本人。”
“我从来不是谁的棋子，更不是配种的牲口。”
“老祖若要赌——就赌我。”
冷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曦薇垂着头，睫毛抖得厉害，唇死抿成一条线。
喉头滚动了一下，始终没发出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终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李玄策没有说话。
灰袍清瘦的身影静立原地，像一尊古寺里落了几百年灰的石像。
宁楚的出现本在他预料之中。
天赋异禀，气运惊人，是延续皇室血脉的绝佳容器。
可他没料到，这只“蝼蚁”早已窥见了那片连他都为之忌惮的深渊，背后更站着书院这尊世间最大的靠山。
蝼蚁已经变成了可以平等对话的幼龙。
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
李曦薇吸了口气，抬起头时眼底的潮意已经被压了下去。莲步轻移，挡在两人之间。
“老祖，强扭的瓜不甜嘛。”
她冲李玄策眨了下眼，语气轻快。
“既然他这么有自信，不如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李玄策深看了宁楚一眼。
他终究活了几百年的人物。
“好。”
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
“三个月。”
三根枯瘦的手指竖起。
“查清那个融合三道、将宗室亲王当傀儡的幕后黑手真实身份，彻底摧毁他所有布局。”
“你若办到——本座承认你有与我等平起平坐、执棋对弈的资格。”
“成交。”
宁楚一口应下，连半息的犹豫都没有。
紧接着，他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和刚才判若两人的笑。
那股桀骜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遮掩的市侩。
他揉了揉还在打颤的膝盖，理直气壮地开口：
“不过老祖，您这话说的就有点不厚道了。”
“让我去跟一个连您都忌惮的怪物拼命，总不能让我赤手空拳上吧？”
李玄策眼皮微抬。
宁楚竖起一根手指，语速飞快：
“皇室内库，最顶层。我要三个时辰，随意挑选的权力。”
他还不忘补一句：
“您给的宝贝越好，事成的几率越大。这买卖，您划算的。”
李曦薇在旁边听得嘴角抽搐。
前一秒还在慷慨激昂地立生死誓言，脊椎骨都快被压断了也不肯弯腰。
下一秒就开始薅半步一品老祖的羊毛，还薅得理直气壮。
这张脸皮，到底是什么材质铸的？
李玄策冷哼了一声。
但嘴角确实往上牵了一下——极淡，一闪即逝。
屈指一弹，一枚紫金龙纹令牌旋转着飞出。
宁楚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的皇道龙气精纯得烫手，远超他接触过的任何皇家信物。
“三个时辰？做梦！只许挑两件。”
顿了一顿。
“若你将来娶了曦薇，整个内库倒是可以再商量。”
话音落尽，灰袍清瘦的身影如一缕淡烟，无声无息地散了。
来无影，去无踪。
威压彻底消失的一瞬，宁楚绷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眼前发黑，单膝砸在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气。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只手及时抄住了他的胳膊。
“喂，你没事吧？”
李曦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宁楚没客气，顺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了上去。肩膀软的，带着淡淡的冷梅香。
“公主殿下，”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你方才可是标准的见死不救。”
喘了一口。
“万一你家老祖真碾死我了，你不得守活寡？”
“呸！”
李曦薇脸颊腾地红了，想把人推开，却发现这家伙跟抽了骨头似的赖着不动。
她没好气地扶着他往外走，声音又尖又快：
“谁要为你守活寡！巴不得你被碾死，省得看着心烦！”
“那你倒是松手啊。”
“……闭嘴！走路！”
两人一路拌着嘴，踉跄跄走出了阴森的冷宫。
月光稀薄地洒在宫道上，将两道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拖得老长。
……
子时，城南。
公主府的马车在长安侯府门前停下时，宁楚已经能自己站稳了。
他冲车帘后挥了挥手，没有回头，拐入府内深处一间不起眼的书房。
门闩落下的一瞬，他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像被一只手抹去了。
地下密室，烛火昏黄。
宁楚盘膝落座，脸色冰雪般的冷峻。《神象不灭经》缓缓运转，温热的气息沿经脉流淌，修补着险些碎裂的阳神金光与骨膜暗伤。
闭着眼，脑中飞速复盘今夜的惊魂一幕。
李玄策没有完全信他。
所谓“对赌”，与其说是平等的交易，不如说是一张限时入场券——允许他接触皇室内库的资源，同时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但宁楚很清楚，即便自己三个月后交不出答卷，李玄策也未必能把他怎样。
书院圣子令在身，那块紫金令牌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座万年书院的意志。
半步一品又如何？
真要动他，就等于跟书院撕破脸——这个代价，李玄策付不起。
所以这场对赌，从一开始就不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真正的刀，是那个“三道合一者”。
宁楚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轻松。
他亲手炸了对方的人皮工坊，毁了上百张耗时三个月收集的养魂鼎炉材料。
那道愤怒的声音至今还在耳畔回响。
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标记了。
不是李玄策逼他去查，是他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怪物的猎杀名单上。
不主动出击，就只能被动等死。
而以对方的手段和层次，等死这个选项，约等于现在就死。
这是第一重理由——生存。
他翻转手掌，看着掌心经脉中缓缓流动的金色气息。
第二重，是那股令他寝食难安的“同源共振”。
无底渊中，他的心血融入虫茧时，与他识海产生了清晰的频率呼应。
《神象不灭经》在接近虫茧时的共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修炼的功法，与那具缝合怪物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忽视的联系。
是那个甘露寺的妖僧的布局吗？还是其他人？为何会在缝合怪身上显现？
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开，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实地还是陷阱。
而那具虫茧，恰恰是解开谜底的钥匙——现在被“三道合一者”卷走了。
第三重，是他在冷宫里亲口立下的誓。
“由我来做那个异数。”
这话不是说给李玄策听的漂亮场面话。
天上那道裂缝他亲眼见过。
百相道宫殿传来的情绪他清楚楚地感知到了——不是恐惧，是期待。
他的金手指，与这场灭世之灾之间，存在着某种他尚未参透的关联。
这条路，他本来就要走。
与李玄策的对赌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他名正言顺调动皇室资源的借口罢了。
他迅速梳理脑中的线索。
老皇帝那个苟延残喘的子体，在李玄策眼中已是废棋，可以暂时搁置。
当前唯一的目标，也是最核心的目标——
那个将大乾亲王当作傀儡来用的“三道合一者”，以及被他卷走的、由先太子李景肉身缝合而成的虫茧。
那才是引爆一切的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