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头。
他没有回头，脖颈纹丝未动，只是眼角余光向后轻一瞥。
动作极小，像是夜风拂动了鬓发。
识海深处，那张刚被点亮的【天子】戏面骤然生变。
十二旒冠冕下的帝王虚影睁开双眸，俯瞰尘寰。
金光无声。
天子望气术开启。
灰暗视野再度铺展，这一次宁楚有了准备。
他将神识感知范围精准压缩至周身百丈，不贪多，不冒进。
后方，十丈。
墙头浓黑的檐角阴影中——
一团人形血煞蹲伏。
气机凝而不散，如同一支蓄满力道的毒箭，锋尖牢牢锁定他的后颈。
专业死士。
至少五品化劲。
懂得收敛全部生机与杀意蛰伏。
换做半个时辰前气血枯竭的自己，或许还要多费一息辨别。
但此刻？
这团血煞在他眼里，只是夏夜里一只比较扎眼的萤火虫。
真正让宁楚脚步停滞的，不是它。
是血煞左侧三尺外。
那里悬着一缕细若游丝的波动。
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属性。
呈现出绝对的“虚无”。
频率极其熟悉。
与他方才在皇城地下窥见的那片“空洞”如出一辙。
跟踪者？
这更像一个观察者。
宁楚没有改变走路的节奏。
左脚落地。
右手藏于袖中的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阳神金光从指尖射出。
无形无质，贴地掠行，没入十丈外墙头阴影的根部。
三品巅峰，阳神即我，我即阳神。
神识所至，力量便至。
金光在阴影中无声浮起，从死士脚下破体而入。
一瞬贯穿颅顶。
阴影中传来一声被强行咽回喉咙的极轻闷哼。
那团浓郁血煞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
尸体僵直，无声从墙头栽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眉心一个前后通透的血洞，洞口平滑如镜面，连一丝血都未溢出。
阳神之力从内部震碎了他的识海与生机。
宁楚甚至没有偏头去看。
脚步未断，呼吸未变，夜风仍在吹他的衣摆。
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死锁在那缕“虚无”的波动上。
在死士倒地的瞬间——
它动了。
如同一条受惊的游蛇，没有丝毫犹豫，瞬间贴地，以一种无视物理阻碍的姿态向城外飞速退去。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更诡异的是它的移动方式。
不像“穿行”，更像“抹除”。
它经过的路径上，空间本身出现了一刹那的信息丢失，仿佛世界在那一线上短暂死机，随后才被周围的现实重新填充。
宁楚没有追。
“无”的本质不可触碰、不可锁定。
自己三品巅峰的修为追上去，大概率竹篮打水。
那种无视物理规则的遁法，不是任何他已知的轻功或术法能解释的。
更重要的是——
一旦追击，就等于彻底暴露了自己能“看见”它的事实。
天子望气术是他目前唯一能洞察那张更大棋盘的眼睛。
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这张牌绝不能翻。
宁楚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快步返回长安侯府。
穿过庭院，与巡夜家丁点头致意，一路回到书房。
推开书架暗格，进入那间早被他改造成铜墙铁壁的地下密室。
厚重石门缓缓关闭。
隔绝阵法的符文逐一亮起，将外界一切窥探与感知彻底屏蔽。
他这才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在外面强行压下的心悸感，此刻如潮水般涌上来。
后背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骨上，凉得刺骨。
没有耽搁。
密室中央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心神沉入识海。
那滴在无底渊下悄然融入血肉虫茧内部的心血——此刻成了他在黑暗中唯一的信标。
《神象不灭经》运转。
微弱的血脉联系被捕捉、放大。
“嗡——”
识海中，一幅模糊的立体坐标图缓缓浮现。
无数光点与线条构成，像一张在风中摇晃的蛛网。
心血感应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显然被某种强大力量隔绝了。
但万幸——
那个“三道合一者”虽然卷走了虫茧，却未立刻发现他留下的这滴心血后手。
坐标位置很明确。
不在天启城内。
城外，西北方向，约莫百里。
宁楚猛地睁开眼。
瞳孔中金光一闪而逝，指尖攥紧膝上衣料。
西北百里。
那个方向，不偏不倚，正是他方才在皇城角楼上用天子望气术看见那股“阴冷晦暗的王道龙气”盘踞之地。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拼合。
被当做傀儡的亲王，被卷走的虫茧缝合体，那股不属于大乾正统的伪龙之气。
全在同一个地方。
那里就是“三道合一者”真正的巢穴。
也是他那个一品复仇兵器的最终养成地。
“找到你了。”
宁楚低声自语。
心念微动，百相道宫殿中，那张代表千变万化的【画皮师】戏面亮起微光。
“咔……”
细微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身形、骨相、肌肉轮廓开始急剧变化。
几个呼吸之间。
那个清秀俊朗的长安侯消失了。
出现的是一个面容枯黄、眼神落魄的江湖游侠。
风霜刻在眉弓与颧骨上，脊背微驼，气息从三品巅峰压至九品武夫的浑浊低沉。
做完这一切，他分出一缕阳神之力，在蒲团上凝聚成与本体一模一样的虚影。
这道分身不具备战斗力，但气息与他无异，足以维持闭关假象，应付府内可能的查探。
万事俱备。
宁楚——或者说，此刻的“落魄游侠”——推开密室另一道暗门。
门后是一条直通侯府外的秘密暗道。
泥土气息扑面，黑暗浓稠如墨。
他没有回头。
一步踏入。
身形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天启城深沉的夜色。
夜风渐冷，空巷无人。
三个月？
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