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等不了。
当脚下的青石板换成湿滑的泥土，天启城的繁华与腐朽便被彻底甩在身后。
只剩无边无际的夜与风。
宁楚此刻的“落魄游侠”扮相，在荒野中没有半分违和。
他像一粒沙混入荒漠，气息压制在九品武夫的线上，连赶路的身法都刻意模仿着江湖底层人士那种省力却不甚高明的姿态。
时而深一脚，时而浅一脚。
识海中，那滴在无底渊下融入虫茧的心血，此刻如同一颗微弱的心脏，每隔半刻钟才跳动一下，指引着一个模糊的方向。
感应断断续续，仿佛信号被某种极其强大的力场干扰，随时可能中断。
终于，在东方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前，那微弱的跳动停下了。
宁楚收住脚步，藏身于一片半人高的乱草丛中，眯眼望向前方。
那是一处荒芜的山谷。
入口狭窄，两边是平平无奇的土石山丘。
谷口立着几块风化严重的石碑，上面却无一字，光秃秃的，像被岁月磨平了所有痕迹。
谷内阴风阵阵，卷起几片纸钱残骸，四处散落着孤零零的坟包。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乱葬岗。
但宁楚知道，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识海中那张威严的【天子】戏面无声点亮。
世界，再度于他眼中分层剥离。
下一瞬——
宁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哪怕以他此刻三品巅峰的阳神修为，心神也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
整个山谷，从入口到他视线无法企及的深处，完全被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气”所笼罩。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
黑。
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它模仿着龙的形态，却扭曲邪异。
龙头对着谷内，龙尾扫过谷口，巨大的龙身上布满狰狞骨刺。
不是活物。
更像一具被邪术强行拼凑起来的伪龙之气。
而且这股伪龙之气并非盘踞于此。
它更像一个巨大的旋涡，正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什么，又通过山谷上空一个无形的“伤口”，泄露到不知名的虚空中去。
“原来如此……”
宁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升起更深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为何连李玄策那等半步一品的皇室老祖，都未能发现这处离天启城不过百里的贼巢。
李玄策那等存在，神识扫过天地，看的是法则流转、龙脉走向。
这处山谷在风水上，是一条早已枯死的末流支脉废地。
正常神识掠过，只会判定“自然死亡”，毫无价值。
可这“三道合一者”的手段——
以枯死龙脉为棺椁，在内部布置反向抽取的阵法。
从外界看，死气沉沉，能量只出不进，是标准的风水绝地。
但这种“只出不进”的状态，恰恰是最好的伪装。
像一个不会发出任何信号的黑洞。
宁楚的目光沉了沉，压下心头震惊，悄然切换戏面。
【仵作】相启动。
他对世界的感知瞬间从宏观气运层面，切换到微观物质构成。
蹲下身，捻起一把脚下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没有尸体腐烂的臭味。
反而有一股类似硝石的气息。
他用指腹轻轻碾磨。
颗粒感不对。
正常泥土混杂沙石、腐殖质，粗细不一。
但这把土细腻得过分，质地均匀，仿佛某种东西被瞬间粉碎后与尘埃的混合物。
“是骨灰……”
宁楚心中一沉。
不是一具两具。
是海量微小粉末的骨灰。
整个山谷的表层土壤，都是由无数人的骨灰铺就的。
他再次审视这片土地。
【仵作】相让他注意到了一个更诡异的细节。
土壤中微量毒素的沉淀方向是逆向的。
按常理，重金属和毒素会随水流向下渗透。
但这里的毒素痕迹，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深处向上“抽”去。
聚气是假。
这哪是什么聚宝盆——
这分明是一口倒悬的血井。
整个山谷就是个巨大的祭品，在为地底那个东西，一滴一滴地输血。
就在他思绪电转之际——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梵音，毫无征兆地从山谷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识海中炸响，极具穿透力。
宁楚那坚固如磐石的阳神金光，竟不受控制地随之震颤了一下，荡起一圈涟漪。
脸色微变，立刻收敛心神。
这仅仅是对方无意识间泄露的一丝神识波动，居然就能撼动他三品巅峰的阳神。
对方的神识强度与覆盖范围，已远超出寻常二品合道的范畴。
宁楚没有半分犹豫。
【画皮师】戏面瞬间催动至极致。
他的气息在一刹那间彻底改变。
不再是九品武夫的浑浊，也不是三品阳神的精纯，而是变得与周围乱葬岗的死气、阴气、怨气……完全一致。
“咔……”
全身骨骼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肌肉和皮肤的频率开始调整。
几个呼吸后，他就是一道幽魂，贴着山壁阴影，缓缓向谷内渗透。
乱葬岗不大，很快经过了入口那几座无字石碑。
路过其中一座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装作被脚下石子绊了一下，身体自然地靠在石碑上。
手指不经意地滑过石碑底座。
那上面，用极细的刻刀雕着一圈繁复的海浪花纹。
然而就在海浪纹路的中心，本该留白或雕刻徽记的位置，却被腐蚀出了一个坑洞。
坑洞的形状……
是一只眼球。
宁楚用指尖沾染了一丝坑洞底部的黑色残留物，放在鼻尖。
一股腥甜、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南疆的蛊血。
东海的图腾，南疆的蛊血，再加上方才那一声西域佛国的梵音。
三方势力在此地合作的证据链，彻底闭环。
而那个“眼球”图案……
让他脊背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些石碑，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没做多留，继续以“石头”的状态向前潜行。
就在他即将绕过一处倾颓的坟包时——
宁楚脚步微顿，却未停下，反而以更加自然的姿态继续移动。
但他的神识，已悄然扫过那片阴影。
一个人。
蜷缩在坟包与废墟石堆之间，身上气息沾染了一丝与此地相融的死气，压得极低，但五品化劲的真气波动瞒不过他。
更重要的是，这人身上有极重的血腥味，是陈年累月杀人，渗进骨子里的那种。
“九品的小杂鱼，也敢往这鬼地方钻？”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坟包后，一个身形精瘦、面容凶戾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身。
他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卷刃的弯刀，双眼布满血丝，眼神如饥饿野兽。
大理寺的通缉画像在宁楚脑中一闪而过——
“黑风五鬼”之一的赤眉盗周烈，五品化劲，手上至少四十三条人命。
通缉三年，至今未能抓获。
“看你这身打扮，是从天启城出来的？”
周烈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身上应该还有些好东西吧？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不然……嘿嘿。”
他缓步逼近，五品化劲的气势毫不掩饰地压了过来。
在他眼中，一个气息浑浊、步履蹒跚的九品武夫，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宁楚停下脚步。
转过身。
“落魄游侠”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你躲在这里多久了？”
他问。
周烈一愣，旋即狞笑：
“怎么，还想套老子的话？找死！”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饿狼扑食般暴射而出，右手弯刀如毒蛇出洞，直取宁楚咽喉。
五品化劲的一击，足以在瞬间斩断碗口粗的树木。
然而——
刀锋距离宁楚脖颈还有三寸时，凝滞在了半空。
周烈瞳孔骤缩。
一股庞大到无法理解的神识威压，如山岳压顶般碾压而下，瞬间冻结了他的所有动作。
这他妈是九品武夫？！
“等等——”
周烈声音都变了调，惊恐欲绝。
“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
话音戛然而止。
宁楚抬起右手食指，轻飘飘点出。
一缕凝如实质的阳神金光，从指尖激射而出,精准洞穿周烈的眉心。
“噗。”
金光顺着眉心的血洞直入识海，瞬间搅碎神魂。
周烈身体剧烈一颤，瞳孔涣散前，脸上还凝固着扭曲的惊骇，嘴角肌肉痉挛，整个人僵直着向后栽倒。
“啪。”
尸体摔在地上，扬起一片骨灰尘埃。
宁楚收回手指，神色平静如水。
看着远处对尸体蠢蠢欲动的那群嗜血老鼠，他拍了拍手，继续向谷内深处潜行。
山谷并不深。
很快，他便来到了最后一道山脊之后。
翻过这里，就能看到山谷最核心的区域。
宁楚屏住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如同一片枯叶，轻飘地攀上山脊，准备探头观察。
就在他即将越过山脊顶端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他身后被晨曦前最后一抹暗夜拉长的影子，突然扭曲了起来。
宁楚心头警兆炸响。
想退。
已经晚了。
那片蠕动的黑暗中，猛地伸出一只手。
一只完全由影子构成、没有实体的手。
它无视了靴子、裤腿的阻碍，一把攥住宁楚的脚踝。
触感冰冷粘稠，小腿肌肉瞬间僵直，寒意顺骨髓直窜脊椎，后背炸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阳神金光本能亮起，刚在体表浮现一层薄膜——
便像烈日下的霜花，无声溃散。
连一息都没撑住。
“艹！”
宁楚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字。
下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脚踝传来。
不是攻击。
是拖拽——
将他整个人拽进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