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禾。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直贯穿颅腔，将宁楚脑海中那根名为“掌控”的弦狠狠烫断。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桌面那张白纸。朱砂写就的十三个名字，排在第一个的，赫然便是赵秀禾。
右手五指无意识蜷起，指甲深掐入掌心。
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对凶手的愤怒。
而是一种冰冷刺骨的自厌。
他拼了一夜的命，把自己榨到精神透支。
他以为自己争分夺秒，抢在了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前面，截断了对方的杀戮路径。
结果呢？
人家压根就没给他这个机会。
从他还在骨灰冥城里与影子怪物周旋的时候，对方的屠刀，就已经落下了。
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在浩如烟海的档案里寻找名字。
而对方，用同样的一夜，已经干净利落地取走了第一张皮。
这不是挑衅，是赤裸的羞辱。
“侯爷……”
李显的声音带着颤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从未见过宁楚露出这种神情。
下一瞬，宁楚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只随意披在肩上，大步向外。
“走。”
“去现场。”
……
城东永乐坊，典型的平民聚居区。
巷道狭窄，屋舍鳞次栉比。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一座挂着“锦绣阁”招牌的小院前停下时，四周早已被京兆府差役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脂粉香气，混杂着邻里百姓惊惧的窃窃私语。
京兆府少尹何忠等在门口，一张清秀面孔此刻惨白如纸，看见宁楚下车，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侯……侯爷，您可算来了！这案子……太邪门了！”
宁楚没有理他。
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投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他没有从何忠脸上看到办案官员应有的凝重，只看到了纯粹的恐惧。
看来现场的情况，超出了一个凡俗官僚的认知极限。
“让开。”
围观的差役和百姓下意识让出一条通道。
宁楚一步踏入院内。
院子很小，种着几株半枯兰草，一切井然有序。
推开房门。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没有。
什么味道都没有。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方梳妆台，一个绣架。
所有东西摆放得整齐齐，地面干净如洗。
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血迹喷溅。
一个女人赤条地躺在冰冷地面上。
全身肌肉组织呈现出诡异的粉红色，仿佛一件被巧手匠人剥去皮壳的精美瓷器内胎。
她的双眼不见了，只剩两个空洞的血窟窿，正对着房梁。
何忠跟在后面，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江倒海，连忙扭头。
“侯爷，这……简直不是人能做出来的。现场……一滴血都没有。”
床上、地上、尸身周围，没有任何喷溅或流淌的血迹。
仿佛剥皮的过程，是在一个绝对隔绝的空间里完成的。
仵作跟在后面，牙齿打颤：
“卑职办案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干净的凶案现场。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不是人能做到的？
宁楚心中冷笑，这恰恰是“人”做的。只不过，不是凡人的手段。
他在尸身旁蹲下。
识海中【仵作】戏面瞬间点亮。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的形态陡然改变——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轨迹、光线折射角度、尸身上每一丝肌肉纤维的断裂方向，都化作海量信息流涌入脑海。
伸出两根手指，没有触碰血肉，轻轻搭在死者裸露的肩胛骨上。
闭眼。
阳神之力如最精密的探针，顺着骨骼纹理寸深入。
没有刀刃切割的痕迹。
骨骼表面光滑如玉。
但在【仵作】的感知下，宁楚却“听”到了一种残留的嗡鸣。
那不是声音。
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震荡余韵。
一种特定频率，像无数把无形音叉，在极短时间内同时作用于皮与肉之间的筋膜层。
宁楚猛地睁眼。
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千叶梵天音。
只有西域佛国那些专修“狮子吼”一类音杀秘法的苦修士，才能将声音凝练到如此地步。
化作无形之刃，在微观层面精准切割。
他们不是用刀剥皮。
而是用“声音”将皮“震”了下来。
这就是现场没有一滴血的原因。
高频震荡之下，皮层末梢毛细血管在被撕裂的瞬间已被高温封闭，血液来不及流出。
地面青砖缝隙中嵌着极细碎的落尘——原本浮在空中的灰粒被梵音波动震落后重新沉积，将整个房间“扫”得干干净净。
好狠的手段，好精妙的控制。
这绝非普通佛门修士能为。至少六品金刚境，且专精此道。
宁楚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房间。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死者双眼被剜去，与其他部位的“干净”截然不同。
眼眶处血肉有被粗暴挖掘的痕迹，筋络撕裂参差，像是被某种工具强行旋转拔出。
这与骨灰冥城中数百具官员干尸眉心被挖出的眼球状坑洞——何其相似。
视线最终落在床底。
那里似乎有东西被匆忙塞了进去，露出一个泛黄的角。
俯身抽出。
一本去年的旧黄历。
封皮油污斑驳，边角卷翘，翻阅痕迹频繁——是主人常用之物。
随手翻开，在某一页，一个用朱砂圈出的日期赫然在目。
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字：坤造，辛亥年，己亥月，丁亥日，辛亥时。
四柱纯阴，五行缺木。
笔迹与黄历正文的墨色截然不同。
正文是印坊刻版的标准宋体，而这行批注用的是狼毫细笔，落笔力道均匀。
宁楚将黄历翻到封底。
角落处印着一行小字：“城南明德坊·周半仙命理馆”。
他将这个名字刻入脑中，随手将黄历收入袖内。
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湮灭。
凶手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满城搜捕。他们手里，可能从一开始就有一份精准的名单。
天启城数百万人口，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筛选出一个符合“四柱纯阴、五行缺木”的绣娘，并且毫不犹豫，精准上门。
这背后所代表的信息处理能力和情报权限，已不是江湖势力能企及的了。
说明什么？
说明在大理寺、户部、京兆府这三个掌管全城户籍档案的最高机构中，必然存在一个甚至数个高层内鬼。
是他们，为凶手提供了这份死亡名单。
他彻夜不眠从三司档案库里筛出来的情报，对方可能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从某个内鬼手中轻松拿到。
他面对的，是一个将触手深扎根于大乾官僚体系内部的庞然大物。
他以为的铜墙铁壁，在对方眼里，早已是千疮百孔的筛子。
“呵。”
宁楚低笑了一声。
“真是给我上了一课。”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显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脸煞白，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侯……侯爷！又……又出事了！”
两份案情简报递到宁楚面前。纸张被掌心冷汗浸得濡湿发皱。
“就在刚才，几乎同一时间！城南安义坊和城西怀远坊，又发现了两具尸体！”
李显喉结剧烈滚动，声线绷到了极限：
“死状和这里一模一样。完整剥皮，现场没有血。”
宁楚没有立刻去看简报。
他只是抬起头，静看着李显。
“死者的名字。”
“安义坊的死者叫钱孙氏，是个寡妇。”
李显咽了口唾沫。
“怀远坊的叫吴十三，是个更夫。”
念完名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宁楚，失声道：
“侯爷，这两个名字……”
宁楚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十三人名单。
赵秀禾，第一位。
钱孙氏，第四位。
吴十三，第七位。
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还剩七条。
还剩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