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七条命。
还剩六天。
宁楚站在赵秀禾那具无皮尸身旁，面无表情。
李显的呼吸声、何忠牙齿微颤声、院外差役的窃窃私语——所有声音都被他主动隔绝在意识之外。
识海中，【仵作】戏面的光芒仍在运转。
千叶梵天音的震荡余韵虽然极其微弱，但并未完全消散。
宁楚缓缓闭上眼睛。
【仵作】戏面全力催动，全部感知集中在鼻腔与皮肤表层的触觉上。
高频震荡的余波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轨迹。
空气中的尘埃粒子在特定频率声波的作用下，形成规则的同心圆排列。
排列的衰减速率、振幅残留，能反向推导出施术者的修为层次、功法特征，甚至施术时长。
三息后，他睁开了眼。
“六品金刚境，一击即走，作案过程不过数息。”
李显打了个寒噤。
“侯爷，您……怎么判断的？”
“空气中的尘埃还在震。”
宁楚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普通人看不见，但我能。”
李显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宁楚已经不再看他。
六品金刚境的佛门音杀修士，放在江湖上已是一方高手。
但在三品巅峰阳神修士面前，不过是随手可以捏死的喽啰。
真正让他忌惮的，从来是那个能在大理寺、京兆府、户部三司档案库中随意调阅户籍黄册、精准筛选目标、并将名单传递到执行者手中的人。
内鬼。
而且绝非一个。
宁楚的目光落在赵秀禾的旧黄历上。
那行用狼毫细笔批注的“四柱纯阴、五行缺木”——笔迹带着术士特有的符箓运笔习惯。
批注者有三法司的档案权限，又精通命理术数。
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天启城不超过一个巴掌之数。
他转身，向外走去。
李显追上来，压低声音。
“侯爷，另外两处现场——”
“和这里差不多。”
宁楚跨出院门。
“能在同一时辰、三个不同方位同时动手，说明执行者至少三人，彼此有精密的协同信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我昨晚在档库查了一整夜。”
李显脸色骤变。
“您是说——”
“我以三法司会审之权开启档库，是昨夜亥时的事。”
“从开库到今晨，不过四个时辰。”
宁楚目光骤冷。
“三法司档库的调阅记录，对方来说是透明的。”
“我在查档案，对方在暗处看我查档案——然后抢在我保护之前，先把人杀了。”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动。
但李显听出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从踏入档库那一刻起，侯爷就已经输了先手。
……
马车行至半途。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追来。
任振川快马加鞭，在车旁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显然也一夜没睡。
看到宁楚掀开车帘，连忙抱拳。
“侯爷！”
“人已全部锁定位置，属下按您的命令分派了人手，正在赶去的路上。”
“但——”
他犹豫了一下，咬牙道。
“人手实在不够。”
“二十四名斩邪校尉，两人一组，每组带十名大理寺精锐。每处不过十二人。”
“其中三处目标住在平民坊市，巷道复杂，一旦遭遇突袭，十二人根本挡不住高品阶修士。”
宁楚静看着他。
“属下斗胆建议——是否将这十人秘密转移？”
任振川压低声音。
“集中送到禁军大营，交林破云将军看管。禁军之中高手如云，集中保护远比分散盯防安全百倍。”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方案。
集中优势兵力，把目标转移到己方防御力最强的据点，以逸待劳——任何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会做出这个判断。
任振川说完，紧张地等着回应。
宁楚沉默了片刻。
“不转移。”
任振川愣了。
“不集中保护。”
“撤防。”
任振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侯爷——您说什么？”
“把所有盯防人手全部撤回来。”
宁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还不知道吧，就在刚刚又死了两个。”
任振川的脸色从焦急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茫然。
他后退半步，额角沁出冷汗。
“侯爷，这……对方一夜杀了三个，如果我们撤防。”
“他们很有可能今晚就能把剩下的七个全杀了”
“你觉得，你那十二个人，能防住藏在暗处六品金刚境的修士吗？”
任振川的嘴闭上了。
答案显而易见。
“分散防守，等于把十二条命和目标的命一起送出去。”
宁楚缓缓开口。
“而集中保护——对方既然能在三法司档库里装了眼睛，你猜他知不知道你把人转移去了禁军大营？”
任振川的脸色彻底白了。
“禁军营里未必安全。”
任振川沉默了许久。
“那……侯爷打算怎么办？”
宁楚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马车深处坐下。
车帘落下前，只留了一句话。
“你把人撤了，其他的不用管。”
任振川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后背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侯爷的后手是什么。
但他知道，侯爷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
回到大理寺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书房中只剩宁楚一人。
目光落在那本旧黄历上。
灯火跳动，将黄历封皮上那行“城南明德坊·周半仙命理馆”映得忽明忽暗。
宁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算命，其实有时也不难。”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莫名的笑意。
手指停下了敲击。
……
片刻后
宁楚在蒲团上盘膝而坐。
识海中，【阵法师】戏面缓缓亮起。
他咬破右手食指。
下一瞬，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直窜识海。
那不是皮肉之痛，是神魂深处被硬生生撕开的剧烈灼烧。
一滴殷红的心血浮在指尖，在夜色下折射出暗金色微光。
三品巅峰阳神修士的精血，蕴含着他的神魂印记与阳神金光的微弱碎片。
【阵法师】戏面催动。
精血在精神力操控下，缓缓分裂。
一分为二。
二分为四。
最终，分成了十份。
他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的阳神金光暗淡了近两成，蒙了一层灰雾。
他将十份血珠分别封入十枚玉质小瓶中。
身形一闪，消失在空气中。
……
翰墨斋，后院。
宁楚从屋顶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回廊灯笼下，苏玉奴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他出现，她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神色。
“你脸色很差。”
她盯着宁楚惨白的面容，手指攥紧衣角。
“三品修士，十天不睡也死不了。”
宁楚嘴角弯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锦盒。
苏玉奴的目光落在锦盒里那十枚玉质小瓶上。
“这是什么？”
“我的精血。十份，十个人。”
宁楚将锦盒递到她面前。
“用青玉案的情报网，把这十份血分别送到名单上剩余十人身边。不需要他们配合，只要让血珠接触到皮肤就行。”
苏玉奴沉默了片息，接过锦盒，收入怀中。
“多久之内完成？”
“越快越好。”
苏玉奴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阳神的损伤……”
“两个时辰就能补回来。”
苏玉奴没有再说话。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宁楚站在原地，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云。
……
子时。
大理寺屋脊。
风停了。
方才还在猎作响的衣摆忽然垂落，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攫住。
宁楚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金光大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