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你拿什么逃？！”
巨手合拢。
空间被压成肉眼可见的弧形。
宁楚四周的石柱率先崩碎，坚硬的石料没有向外飞溅，而是被挤成齑粉。
三品与准一品之间隔着两道天堑。
寻常三品阳神面对这一掌，连舍弃肉身逃遁的机会都不会有。
巨手攥住的不只是血肉，还封死了周围空间。
宁楚没有后退。
他脚下向前踏出半步，膝盖在威压下骤然一沉，鞋底陷入地砖半寸，青石应声龟裂。
随后双手抬起。
十指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印契。
食指交叠，拇指扣住心脉，其余六指依照阵法中代表血、魂、命的方位依次落下。
【阵法师】相在识海中疯狂运转。
“逃？”
宁楚咽下喉头血腥，抬眼看向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手。
“谁告诉你，我来户部是为了逃？”
他说完，右手拇指狠狠点向心口。
一滴淡金心血从指尖逼出。
血珠悬于身前，与西北方向的某个存在产生了无形共鸣。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
“开。”
宁楚五指猛地张开。
淡金色心血无声燃烧。
西北百里外。
血肉祭坛中央，刚刚睁开虚无之眼的神躯骤然僵住。
它的胸膛深处，一点暗金光芒从心脉最底层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后沿着全身血管迅速蔓延。
同源共振爆发。
神躯眉心祖窍内，魏长青沉寂十五年的阳神碎片猛地震动。
那位曾被称为“人间兵祸”的武道强者虽然已经陨落，阳神被磨碎，神智也早已消散，可刻进碎片深处的杀意从未屈服。
十五年来，它始终没有熄灭。
轰！
兵戈杀意从神躯内部悍然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一道最纯粹的杀念，沿着经脉直刺心脉，又从心脉倒卷眉心。
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三道力量瞬间失控。
户部地库中。
距离宁楚眉心只剩数尺的巨手猛地僵住。
五根手指剧烈抽搐。
掌心虚无时而扩大，时而坍缩。
手臂表面的海浪图腾与蛊毒黑纹像两群失去约束的毒蛇，互相纠缠撕扯。
咔嚓。
小指首先折断。
断裂处没有鲜血流出，反而钻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
蛊虫刚一现身，便被骤然翻涌的东海真意碾成血雾。
三道合一者发出一声惊怒嘶吼。
“你在神躯里留了东西？！”
声音震得地库上方屋瓦齐齐跳起。
那道神识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慌乱。
十五年心血，不知何时被宁楚藏了一根致命针。
“现在才发现？”
宁楚左手维持印契，右手探入衣襟。
“晚了。”
他取出一枚紫金龙纹令牌。
令牌离开衣襟的刹那，地库中残存的皇道龙气同时一静。
紫金表面，五爪龙纹缓缓亮起。
李玄策将令牌交给宁楚，本意是让他进入皇室内库挑选两件宝物。
可这枚令牌由大乾开国时期的紫金铸成，数百年来一直存放在皇室气运最浓郁之地。
它不仅是钥匙。
也是一枚能够调动皇道龙气的凭证。
换作其他地方，令牌未必能发挥多大作用。
偏偏这里是户部。
天下钱粮、人口、田亩，尽在此地。
每一册黄册，每一张税契，都与大乾国运血脉相连。
地库下方镇压的皇道龙气不如紫禁城雄厚，却最为庞杂沉重——百万生民的命格气运层叠叠压在这里，比任何皇室珍藏都要厚实。
慕容河选择这里布阵，是为了借黄册命格锁定祭品。
如今，这份便利要收利息了。
宁楚五指握紧令牌，将残余阳神之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令牌亮起的同时，一缕神识顺着龙纹脉动悄然传入皇城深处。
嗡——
紫金龙纹彻底苏醒。
地库最深处，一道低沉龙吟冲天而起。
四周木架上的黄册自行翻动。
数以百万计的姓名在纸页上亮起微光，一缕缕微弱气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紫金令牌。
宁楚手臂猛地向下一压。
慕容河人已湮灭，罪未销，因果仍在——正好做引。
“户部左侍郎慕容河，勾结邪修，残害百姓，盗取国运。”
“今以皇室龙令，借大乾众生之气。”
“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
皇道龙气在地库上空凝成一柄巨大金色铡刀。
没有复杂招式，也没有多余变化。
刀锋顺着虚空裂缝，朝那只僵在半空的神躯巨手狠狠斩下。
三道合一者怒吼一声，强行压住体内暴走力量，巨手翻转，掌心虚无正面迎向金色铡刀。
虚无能够抹除皇道龙气。
可它需要时间。
而神躯内部的平衡正在不断崩塌。
掌心黑洞刚吞掉一层金光，魏长青残存杀意便再次从内部爆发。
手臂经脉接连炸裂，虚无之眼与神躯之间的联系出现了极短一瞬中断。
这一瞬已经足够。
金色铡刀落下。
噗嗤！
巨手齐腕而断。
粘稠黑血从断口喷涌，尚未落地便被皇道龙气灼成青烟。
断手砸在地库中央，五根手指仍在不断抽动，将地面抓出一道道深痕。
裂缝另一端传来凄厉惨叫。
“宁楚！”
这一声中夹杂着东海浪潮、佛国梵音与南疆虫鸣，三种声音彼此撕裂，令人神魂刺痛。
宁楚被震得耳鼻溢血，身体向后滑出数丈，一脚踩碎地砖，强行稳住身形。
紫金龙纹令牌上的光芒已经暗淡。
方才那一刀借用了户部地底大半皇道龙气，短时间内无法再斩第二次。
但宁楚脸上没有慌乱。
“断你一只手，看来还不够长记性。”
宁楚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裂缝另一端。
“要不把脑袋也伸过来？”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火。
空间裂缝猛地向两侧扩大。
三道合一者似是已经被愤怒冲昏理智。
也可能是神躯体内的三道力量即将彻底失控，他必须在崩溃前杀死宁楚，夺回那滴心血的控制权。
一张扭曲面孔从裂缝深处浮现。
那已经不能称为人脸。
左半边覆盖蓝黑海浪纹，纹路下方有东西在皮肉里缓游动。
右半边布满蠕动蛊纹，暗红虫线从毛孔里钻进钻出，发出细微的咝声。
眉心嵌着一只吞噬光线的虚无之眼，周围皮肤像烧焦的纸一般向外翻卷。
无数张人皮缝合成的外衣覆盖全身，接缝处渗出腥甜液体。
胸腹位置留着十处明显空缺，每一处都在向外喷涌紊乱气息。
神躯尚未完成。
三道合一者的神识强行占据神躯，推动大半身躯挤入空间裂缝。
准一品威压再次降临，比方才强横数倍。
户部地库彻底坍塌，上方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本座多年的谋划，居然毁在你这只小杂鱼手里！”
神躯仅剩的右手撕开裂缝，眉心虚无之眼牢牢锁定宁楚。
那只眼睛睁开的刹那，宁楚周身衣袍开始褪色。
“凭什么？”
三道合一者扭曲的面孔向前逼近，虚无之气已经触及宁楚胸口。
就在这时。
一道纯粹至极的皇道之光，从神躯背后无声无息地落下。
没有预兆，没有气息波动，甚至连空间都没有发出丝毫震颤。
光芒出现的方式，就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皇道之光从神躯后颈贯入，穿透脊椎，直接洞穿眉心虚无之眼的核心。
咔嚓。
眼球从中央裂出一道细缝。
三道合一者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眉心虚无之眼正在疯狂吞噬那道光，可光中不仅有半步一品法则之力，还夹杂着骨灰冥城神躯本体被毁后反卷而来的因果——
从正面吞噬与从内部崩解同时发生，虚无之眼根本来不及消化。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等三道合一者的神识反应过来时，虚无之眼已经碎成两半。
“啊——”
他嘶声欲喊，可声音刚出喉头，坍塌地库中才响起一道苍老冷淡的声音。
“十五年，确实不短。”
灰袍，清瘦，鬓发霜白。
李玄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宁楚身后三步处。
他所在的位置像从天地间被单独抠去一块，连残存的虚无之气经过那里都会悄然绕行，仿佛那片空间根本不存在。
更准确地说——从三道合一者撕开空间裂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只是没有人察觉。
三道合一者的面孔骤然扭曲。
“李玄策！”
怒吼中第一次透出惊恐。
他终于明白宁楚为什么没有逃。
从铜铃中传出骨灰冥城坐标的那一刻，宁楚便已经通过紫金龙纹令牌，将位置与神识波动送进皇城。
李玄策一直在等三道合一者暴露本体。
宁楚也一直在等。
区别只在于，李玄策去了西北百里外的骨灰冥城毁掉神躯本体，又在同一时刻折返此处，趁三道合一者全部注意力锁定宁楚时，从背后给出致命一击。
一个拆巢。
一个堵门。
配合谈不上默契，却足够致命。
“用来给自己挖坟，深度也够了。”
李玄策语气平淡，五指向前再度一划。
第二道皇道之光落下，比第一道更为凝实。
已经碎裂的虚无之眼彻底炸开。
皇道之光穿透眉心，从神躯后脑贯出。
三道合一者的神识发出凄厉尖啸。
东海武道真意首先崩散。
南疆蛊纹紧随其后，一条从血肉中钻出，又被皇道之光碾成灰烬。
西域梵音失去载体，化作无数杂乱佛号，在空间裂缝中互相冲撞。
神躯从头颅开始崩解。
“李玄策……你守不住！”
三道合一者的声音时远时近。
“天已经裂了！”
“等它们下来，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神躯胸膛轰然炸开。
在肉身彻底崩溃前，一缕极其黯淡的神魂从后颈遁出，裹着三种残缺力量，疯狂向空间裂缝深处逃去。
李玄策抬手欲斩。
裂缝中却忽然涌出一缕纯粹黑气。
那黑气与虚无之眼同源，却比规则晶体更加古老。
它在虚空中轻轻一卷，替三道合一者的残魂挡住半息。
半息之后，皇道之光将黑气斩碎。
三道合一者的残魂也已消失在空间乱流深处。
李玄策没有追。
跨越空间乱流追杀一缕残魂并非难事，但那道黑气背后的存在，才是真正令他忌惮的东西。
空间裂缝开始闭合。
崩毁的神躯被乱流撕成无数碎片，只有那只提前被皇道龙气斩下的左手留在地库中。
砰。
最后一块血肉从裂缝中坠落。
四周恢复死寂。
宁楚握着紫金龙纹令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放松下来后，识海伤势与肉身疲惫同时涌出。
他身体晃了一下。
李玄策抬起手指，一缕温和龙气落入宁楚眉心，稳住即将扩散的阳神裂纹。
“骨灰冥城已经毁了。”
李玄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手，目光重新落到宁楚身上。
“三道合一者的真身没有留在那里。他把自己炼成了介于神魂与规则之间的东西，方才逃走的便是最后核心。”
“不过神躯毁灭，虚无之眼碎裂，慕容河与命理大阵也被你拔除。他十五年的布局，算是彻底废了。”
“你与我的对赌，是查清三道合一者身份并摧毁其布局。身份虽只查出一半，布局却连根拔起。”
李玄策停顿片刻。
那张常年没有情绪的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认可。
“三个月。”
“你只用了不到三天。”
“宁楚，你赢了。”
宁楚听完，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老祖一句我赢了，便准备把这事结了？”
“晚辈断了一丝阳神本源，搭进去十份精血，还差点被人从世上抹掉。户部地库塌成这样，明日赵首辅多半也要算在我头上。”
“口头表扬确实很暖心。”
“就是不太值钱。”
他语气恭敬，意思却直白得不能更直白。
不趁现在多薅一点，等对方回过味来，下一次见面可能又只剩威压。
李玄策沉默片刻。
“你想要什么？”
他问得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早有预料的无奈。
宁楚敢硬扛半步一品威压，也敢拿自己当饵钓神躯，胆量和心性都无可挑剔。
唯一的问题是，这年轻人每次占了理，都恨不得把“得加钱”三个字刻在额头上。
“皇室内库。”
宁楚伸出一根手指，随后慢慢张开五指。
“最顶层，任取十件。”
李玄策看着他。
宁楚神色坦然。
一个漫天要价，一个等着落地还钱。
两人都知道十件绝无可能，可做买卖先把价喊高，属于现代商业智慧。
“幼稚。”
李玄策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抬手一招。
紫金龙纹令牌自行飞起，在半空旋转一圈，又重新落回宁楚手中。
“一件！”
李玄策说完，身影已经开始淡去。
宁楚眉头一挑。
谈判谈到一半直接退场，多少有些不讲武德。
“老祖，两件可好？”
他握紧令牌，朝那道即将消失的灰影喊了一声。
李玄策的身影微微一顿，然后整个人彻底从地库中消失，只留下一句平淡话语。
“别太贪心。”
宁楚站在原地，眼神微动。
宁楚收起令牌，踏过满地碎石向外走去。
户部地库已经彻底坍塌，通往上层的石阶被碎石堵死。他抬掌震开一条通道，沿断裂梁柱跃上地面。
夜风迎面吹来。
宁楚站在户部残破屋脊上，抬头望向苍穹。
方才空间碎裂残留的规则余波尚未散尽。
他的目光短暂穿过云层，看见了常人无法察觉的极高处。
那里有一条黑线。
很细，还在慢慢收缩。
书院那一夜看见的天裂，并非幻觉。
灭世之灾也并非李玄策用来逼他留下血脉的借口。
宁楚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收敛。
神躯毁了。
三道合一者重伤逃遁。
他也赢下了与李玄策的对赌。
可与天穹上那道裂缝相比，今晚这一切更像暴雨前落下的一滴水。
他握紧袖中的紫金龙纹令牌。
识海深处，百相道宫对着那道天裂，再次传来一阵久违的轻微震动。
“天裂后面，到底有什么？”
宁楚低声自语。
夜风卷过残破屋脊，没有给出答案。
片刻后，他摸了摸袖中令牌，眼底重新浮起一丝微光。
“还有明日的皇室内库……”
“该先拿哪一件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