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先拿哪一件好呢？”
这个问题，宁楚只思考到第二日清晨。
天色刚亮，他便换了身干净衣袍，重新踏入皇城。
……
紫禁城最深处，三面青玄石壁依旧高耸。
石壁表面没有门窗，只有无数细密阵纹在缓慢流转。
宁楚走到石壁前，抬手取出紫金龙纹令牌。
一道佝偻身影早已等候在黑暗中。
还是那个灰袍老太监。
只是与上一次相比，他的腰弯得更低，双手规矩矩叠在身前，那双灰白无瞳的眼睛垂向地面，连宁楚衣摆都不敢多看。
“咱家恭迎侯爷。”
他上一次还称宁楚为“年轻人”。
如今一句“恭候”，已将双方位置摆得清清楚楚。
内库守门人数百年来只敬皇权，不敬官位。
可宁楚点亮【天子】相后，体内皇道威压天然压制一切以王朝龙气修行之人。
老太监修为虽高，一身力量却有大半来自历代帝王恩赐。
宁楚站在他面前，他便天然觉得矮了半分。
“公公不必多礼。”
“昨夜老祖许我再取一件。”
宁楚将令牌递出，“公要验一验吗？”
老太监看见紫金令牌，眼皮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侯爷说笑了。”
他双手接过令牌，只敢托住边缘，根本不敢以神念窥探其内。
“老祖已重新开启龙纹封印，气息尚存于牌中。侯爷既持此令而来，自可再选一物。”
说完，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了一些。
“上次是咱家有眼无珠，言语间多有冒犯。”
“侯爷，请。”
他说完，枯瘦手指轻轻一引，黑暗中的无数光团随之亮起。
宁楚微颔首。
越过石壁的瞬间，外界光线消失。
无数宝物悬浮在独立空间内，一团光芒或明或暗，仿佛没有边际的星海。
每一团光芒后方，都藏着足以让普通修士搏命争夺的珍宝。
宁楚刚踏出三步，识海深处的百相道宫殿便猛烈震动。
一张未点亮的戏面骤然亮起。
【药王】。
右前方数百丈外，一团九色霞光如心脏般收缩。
一枚布满九窍的金丹沉浮其中，每一次吞吐，都有浓郁药香隔着禁制传来。
紧接着，另一张戏面发出铮鸣。
【兵主】。
更深处，一柄断去半截的血色战戈自行震颤。
戈身杀气凝而不散，隐约可见百万军魂在刃口下俯首。
随后是【画圣】。
一卷山河古图从光团内展开半尺，画中江河奔流，群山起伏，似藏着一方尚未完全枯竭的小天地。
数张戏面同时发出强烈牵引。
百相道宫像是饿了许久的人忽然闯进御膳房，恨不得伸出七八只手，把看见的盘子一起端走。
宁楚脚步停顿片刻。
九窍金丹或许能够点亮【药王】相。
血色战戈也大概率是【兵主】相的核心之物。
无论选择哪一件，都可能让他的实力再度暴涨。
诱惑确实很大。
可宁楚只是看了几息，便移开目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声音很轻，更像是在提醒识海中的百相道宫。
“况且一次只能拿一件。你叫得再响，李玄策也不会忽然良心发现，追进来补我九个名额。”
他今日所求，从一开始便很明确。
昨夜的战斗看似赢得漂亮，实际代价极重。
阳神先被虚无之眼咬去一丝本源，又强行接引神象镇狱碑气息压碎杀阵。
最后面对准一品神躯，几乎榨干全部神魂之力。
更麻烦的是，幽州战场上被封进气血的三万军卒怨念始终存在。
宁楚突破三品时以《神象不灭经》逆练镇压，确实解决了燃眉之急，却未曾真正净化那股阴冷怨毒。
平日无碍。
一旦阳神重创，怨念便有可能趁虚而入。
继续点亮新戏面固然能提升战力。
可根基若烂了，楼盖得越高，塌下来时埋得越深。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经浮现出淡金龙影。
【天子望气术】。
内库中的景象骤然变化。
漂浮于黑暗中的光团褪去表层伪装，一道气运色泽显露本质。
赤为杀伐，紫为贵重，青主生机，黑藏凶厄。
其中至少七件宝物的气运深处，缠绕着极细的灰黑丝线。
佛门金光、道门青气、儒家浩然意、武道血煞与南疆巫毒，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伪装成与皇道龙气同源的波动。
上一次离开内库时，宁楚只来得及确认这些东西有问题。
如今再次进入，他看得更加仔细。
那七件物品的位置并无规律，年份也横跨数百年。
有的来自大乾开国之初，有的是近百年才被收入内库。
它们看似彼此无关，气运中的纹路却拥有相同根源。
宁楚视线从那几件宝物上一扫过，没有贸然触碰。
三道合一者布局已毁，可大乾国运中的毒纹延续了数百年。
两者背后是否指向同一个存在，目前还无法断定。
他收束望气范围，将注意力专门放在修补神魂、洗涤怨念的气象上。
一刻钟过去。
没有收获。
两刻钟后，宁楚已经走到内库最深处。
周围光团逐渐稀疏，宝光也不再耀眼。能被丢在这里的物品，大多无法辨明用途，或早已失去灵性。
宁楚正准备换个方向，识海中的阳神忽然轻轻一颤。
并非百相道宫的牵引。
而是阳神本身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渴望。
他转头看向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悬着一团黯淡青光。
光芒太弱，几乎与四周黑暗融为一体。
天子望气术落在上面，看不见气运，不见法力，也没有任何规则波动。
宁楚走到青光前，抬起右手。
身后的老太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提醒。
可内库规矩摆在这里，选宝之前，守库人不得主动透露宝物来历。
宁楚的手指探入光团。
青光无声散去。
一只破旧青铜碗落入掌中。
碗口有两处缺口，表面爬满铜绿，内壁还残留着几块洗不净似的黑斑。
老太监看清物件，灰白眼珠终于抬起。
“侯爷，您选了此物？”
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话音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又迅速低下头。
这只碗在内库放了数百年。
历代皇帝、皇室供奉和阵法宗师都曾检查过，最终结论始终相同。
废物。
宁楚用掉李玄策亲赐的名额，只拿走一块连熔铸价值都没有的破铜，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公公认得？”
宁楚托着青铜碗转了半圈，拇指擦过碗底铜绿。
触感粗糙。
阳神传来的渴望却在持续增强。
那种感觉很隐晦，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岁月与铜锈层包裹。
老太监犹豫片刻。
“此物是开国太祖晚年从一处远古废墟带回。”
“太祖曾召集数位合道境供奉查验，既未发现法力，也未发现气运。火烧不化，刀斧难伤，却也仅此而已。”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压低。
“后世历代帝王皆曾试过，有人用龙气温养多年，有人将其放进地脉深处，还有人怀疑碗中藏着洞天，以空间法则强行开启。”
“结果均无所得。”
老太监抬头看了一眼宁楚手中的青铜碗，又立刻垂下视线。
“侯爷若尚未将其收入囊中，或许还能向老祖请示一次。”
“以侯爷如今的身份，选一件真正有用的宝物，想来老祖也不会过分苛责。”
这番提醒已经越过了守库人的本分。
一方面是敬畏宁楚体内的皇道威压，另一方面也是不愿看他白浪费机会。
若宁楚日后回过味来，觉得自己当时没有提醒，守门人难免要被记上一笔。
“多谢公公好意。”
宁楚手腕一翻，将青铜碗收入怀中。
“不过我就选它了。”
他说得果断，没有半点迟疑。
阳神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件废物产生渴望。
况且天子望气术看不见它的气运，本身便是一种信息。
老太监怔了怔。
“侯爷可曾想清楚？手触即定，一旦带出内库，便再无更换可能。”
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话说到这里，老太监已经尽到了本分。
宁楚若执意带走，日后无论后悔与否，都怪不到他头上。
只是看着那只破碗消失在宁楚怀中，他仍觉得可惜。
九窍金丹、山河古卷、血色战戈，哪一件不比它更有价值？
偏宁楚看都没多看。
“我选东西，一向看缘分。”
宁楚转身向外走去，嘴角带着浅淡笑意。
老太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石壁在宁楚身后缓缓闭合。
……
一个时辰后。
长安侯府。
宁楚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从后院进入地下密室，反手关上石门。
第一重隔音阵开启，第二重锁灵阵紧随其后。
随后是遮蔽神识的匿形阵、防止空间挪移的定界阵，以及他昨夜回来后临时补上的皇道封禁。
足九道阵法依次亮起。
确认外界无法窥探之后，宁楚才在石台前盘膝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青铜碗，放在膝前仔细端详。
碗壁铜绿斑驳，内部空如也。
宁楚以神念扫过，没有发现夹层，也没有察觉任何法力痕迹。
他抬手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材质似铜非铜。
“历代皇帝都当废铁。”
“难道还得滴血认主？”
他说完，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瞬，随即摇头。
万一里面藏着某个活了几万年的老爷爷，一滴血送进去，认谁为主可就难说了。
宁楚催动【天子】相。
淡金龙影从瞳孔深处浮现。
天子望气术不再观察青铜碗本身，而是沿着碗口、碗壁与碗底一寸收束扫描。
当神念压至碗底中央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常。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凹痕。
凹痕周围没有阵法，也没有封印，只是空间似乎被某种力量折叠了极薄一层。
寻常神念扫过，只会从上方自然滑开，根本不会察觉。
但天子望气术的视角不同。
它观的是“气”，不是“物”。
折叠空间内外的气流方向存在极其微弱的逆差。
外层顺时针流转，内层却是逆时针。
宁楚抬起食指，顺着内层气流的旋向，沿凹痕逆时针轻轻一划。
咔。
青铜碗内部响起一声细微轻响。
碗底的铜绿自行脱落。
两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悄然出现在凹槽中央。
每一滴都只有黄豆大小。
无色，透明。
表面没有半点法力波动。
可它们出现的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迅速弥漫整间密室。
那香气并不浓郁，吸入鼻腔后却直接涌入识海，令布满裂纹的阳神骤然睁眼。
轰！
暗淡金光猛烈震荡。
宁楚身体前倾，双手撑住膝盖，呼吸不受控制地加重。
指尖微颤，瞳孔急剧扩散又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