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扇門就別想開。
寧楚看著她，沒退。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袖口搭上御案邊沿，整個人順勢俯身，停在離她不過半臂的距離。
李曦薇坐在龍椅上沒動。
下巴微抬，視線從他胸口一路滑到臉上。
她很少這個角度看寧楚。
錦袍立領卡在頸側，喉結微滾，下頜骨的弧度干淨利落。
心跳不自覺快了一拍。她攥緊扶手，把這點異樣壓回去。
“陛下真要算賬，也得講點章法。”
寧楚低頭看她，聲音壓得極輕。
“先帝那點龍氣，若真一絲不漏全歸了你，你已經被撐爆了。”
李曦薇眨了下眼。
“你在罵朕？”
“臣在救駕。”
他面不改色。
她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笑了。
李曦薇往椅背上一靠，姿態懶散，這一動帶得玄金帝袍領口微散，一截頸線露出來，往下是鎖骨精致和隱約可見的雪白弧度。
寧楚目光掠過那一線，極快移開。下頜繃了繃。
“寧楚，你這張嘴，真應該去酒樓說書的。”
這話不算冤枉。
她若真是那種一板一眼的帝王，眼下早該召人進來押他問罪。
可李曦薇骨子里最擅長的從來都是把規矩翻過來當板凳坐。
寧楚把嬉皮笑臉慢慢收起來，眉眼正了幾分。
右手離開案面，腳步無聲繞過御案一角，走到她側前方站定。
距離驟然壓縮。
他的袖袍幾乎擦過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
甚至能听見布料拂過案角時細微的響動，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拂過額前碎發。
“陛下真想知道，臣可以給你看。”
李曦薇目光定住了。
她仰面看他。這個距離近得過分，他的睫毛在燈火下投出淡短的影子，眼底琥珀色的光沉斂著。
龍椅背就在身後，退無可退。
而他正低頭俯視著她。
她喉間微動了一下。
“怎麼看？”
寧楚沒立刻答。
他抬手，掌心朝上。
動作幅度極小，抬手的瞬間指尖幾乎貼著她膝側掠過。
隔著一層帝袍薄料，那點擦過的熱度來了，又迅速走了。
李曦薇指節收緊。
寧楚掌心朝上，皮膚底下有極淺的淡金紋路跳了一下。
“皇陵里，陛下吞噬先帝龍氣的時候，臣替你分流了一部分。”
他聲音極低。
“同源龍氣留在體內，還沒徹底消化。這東西和陛下體內的鳳鸞之氣天然相引。”
頓了頓。
“臣可以借這層共鳴，短暫讓陛下看見臣看見的東西。”
話音落下，御書房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那股逼近的壓迫感隨即被另一種東西蓋過。
她眼前一晃。
整個人的感知像被連根拔起，五感脫離御書房的地面，越過殿頂，越過皇城，越過夜色與雲層，朝更高、更遠、更冷的方向直墜而去。
李曦薇屏住呼吸。
梁柱、窗欞、龍椅全在瞬間退遠。
她先看見天啟城的燈火——萬家燈點，碎金鋪在黑夜里。
再往上，城池輪廓縮成一圈，皇城飛檐化作線條，整個京畿被壓進浩渺夜色中。
然後，她看見天穹。
極高極遠的地方，一道黑色裂縫橫在天幕上。
縫隙不寬，卻深得嚇人。
里面沒有星光，沒有風，沒有任何能辨認的顏色。
那片黑濃稠得發膩，像凝固了千萬年的沉默，隔著極遠的距離也能讓人後頸發寒。
李曦薇瞳孔收緊，呼吸幾乎停住。
她從未真正信過“天裂”這種話。
可此刻親眼所見，她才明白李玄策為什麼會在冷宮里說出那樣的話。
天真的開了一道口子。
“這——”
她喉間發緊，聲音幾乎擠不出來。
“那是什麼？”
寧楚沒答。
因為就在此刻，他共享出去的望氣術視野順著皇城龍脈往下沉了。
他本意只是讓她看天上那道口子。
可兩人的龍氣共鳴一旦建立，視野便不完全受他掌控。
皇城龍脈是天下氣運總樞，根系扎在地底百丈深處。
共鳴接入的瞬間，氣流循脈而走——像小溪匯入大河，流向由河道定，攔不住。
感知連帶著被往地底拖。
地底。
皇城之下，層疊宮闕、陣法、舊井、暗河、廢棄地脈——全都被撥開。
李曦薇看見了那處空洞。
看見了空洞邊緣被歲月磨出的黑岩。
看見了盤踞在深處的龐大陰影。
那東西沒有具體形狀。
蜷伏在那里，讓人無法一眼看清全貌，只能感到一種沉重、古老、壓抑到窒息的存在感。
整個皇城的地基只是壓在它上方的一層薄土。
陰影深處，有什麼東西緩慢地起伏了一下。
李曦薇背脊猛地一涼。
“寧楚……”
寧楚同時感覺到了。
兩人共鳴的龍氣如同無意間伸出的手，擦過那團陰影的邊緣。
觸踫的剎那，地底傳來悸動。
咚。
聲音不大，卻直接敲在兩人識海深處。
御書房里銅爐輕顫，炭火瞬間矮了一截。
李曦薇體內鳳鸞之氣幾乎同一時間炸開。
原本盤踞在氣海中的赤金異象猛地收縮，翎羽緊貼身軀，像遭遇天敵時才有的姿態。
她指尖發白，臉色跟著白了。
身為大乾新帝，天下龍脈歸附，鳳鸞氣象正盛，尋常邪祟不該讓她有半分退避。
可那一下的悸動傳來，氣運竟生出懼意。
她身體不自覺朝寧楚那側傾了幾分。
寧楚眼神陡然一沉。
他比她更快察覺不對。
天子望氣術共享的剎那，他已看見那團陰影邊緣有細微紋路在亮起。
比甦醒更凶險——像封印上的鎖扣，正一道一道被撥開。
“夠了。”
他低喝一聲，左手猛然探出，扣住李曦薇的手腕。
五指合攏的瞬間，掌心貼上她腕間細嫩的皮膚。
她的手腕極細，他幾乎整個握住，骨節與柔軟的肌理一同裹入掌中。
右手同時握拳，兩人之間那條看不見的感知通道被強行切斷。
李曦薇眼前驟黑，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去。
寧楚手腕上的力道沒松，反而順著她後仰的動作往前帶了一下。
她沒有撞上椅背——撞進了一片帶著松木香的溫熱。
他的胸膛。
李曦薇額頭抵在他鎖骨下方，呼吸急促得像溺水後浮出水面。
隔著薄料能感覺到他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與她自己紊亂的節拍完全不同。
後仰時肩線繃動，帝袍一側順著滑了下去，露出半截白皙肩側和一小片被鳳鸞金紋勾勒的肌膚。
寧楚呼吸一滯。
他偏了偏頭，視線釘在一旁的銅爐上，像那幾道銅銹花紋有多值得研究似的。
但他沒有松手，也沒有退開。
李曦薇緩了幾息，意識回籠。
她感覺到自己的姿態——額頭抵在他胸前，他一只手握著她的腕，另一只手不知何時搭在她肩側，指尖虛按在滑落的帝袍邊緣。
她沒有立刻推開。
但兩息之後，她抬手按住他搭在肩側的那只手，借力直起身來。
她另一只手將帝袍慢慢拉回肩上。
寧楚松開她的腕，手緩緩垂回身側。
御書房安靜得可怕。
李曦薇先開口。
“你早就看見了？”
“看見一點。”
寧楚緩了口氣，退回半步，抬手揉眉心。
“之前不敢讓你看的，陛下剛登基，龍椅沒坐熱，看這種東西，不吉利。”
李曦薇盯著他，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還信這個？”
“我不信。”
“但我相信它總有一天會醒來。”
李曦薇沉默了一會兒。
她抬手給自己倒了盞冷茶，一口飲盡。杯沿在唇邊停了停，壓住胸腔里還沒散盡的驚悸。
冷茶入喉的剎那，一滴水珠順著杯沿滑落，沿她下唇的弧度滾過下巴，沒入衣領。
寧楚視線微頓，隨即別開。
他清了清嗓子。
“陛下，天上那道口子，底下那團東西，盯著的可不只是皇城。”
李曦薇垂下眼，指甲無聲劃過扶手上的浮雕龍紋。
天上那道口子，隨時可能再裂大一寸。
她的心跳到現在都沒完全平復。
那份余悸里有幾分來自地底的恐懼，又有幾分來自方才他胸膛的溫度，她有些分不清楚。
她將茶盞擱回案上，指尖在杯沿多停了一息，才松開。
寧楚忽然開口。
“陛下。”
他聲音很輕。
“那東西已經開始醒了。”
李曦薇抬起頭。
寧楚站在她面前，燈火在他眼底跳動，那雙琥珀色的眼里此刻沒有半點嬉笑。
他停了停，緩緩吐出下半句。
“下一次，它很可能就要睜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