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拇指擦过蟒蛇纹路。
铁片冰得不对劲。
以他现在的肉身，寻常寒铁握在掌心，片刻就被气血焐热。
可这枚蟒纹铁片从万丈深渊里捞出来的，阴寒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指骨都僵了。
更诡异的是——
靠近识海那一刻，百相道宫殿深处传来一丝震颤。
很轻，但很清晰。
宁楚垂下眼，五指收紧，把那股异样强行压回去。
“王爷！”
林破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宁楚抬头，脚下一踏，身形掠上青石阶梯。
几个呼吸后，他已站在攒林茶馆破碎的门前。
午后日头偏西，光线从街口斜照进来，在空巷里拉出一道长影。
上元街两侧百姓早被禁军疏散，白日里本该嘈杂的街面空荡荡，只剩甲胄反射着暗淡天光。
茶馆中央那个大洞仍在一口接一口往外吐冷气，跟头顶尚亮的天色格格不入。
林破云快步迎上来，抱拳：
“王爷，城南各坊刚才都有异动。有人吐血，有人昏厥，持续不长。”
“末将已派人查看，目前没有死人，地气也稳住了。”
他脸上还带着后怕，压低声音：
“下面那根阵柱，毁了？”
“还没。”
宁楚将蟒纹铁片翻过来，冲他亮了亮。
“阵盘毁了，人也死了，气柱只是被斩断一部分供给。”
“四柱锁龙阵彼此勾连，一根出了问题,剩下三根会自行补位。”
他抬眸望向西北方向，瞳孔里泛起淡金光。
“而且，对面已经急了。”
话音刚落，宁楚脸色沉下去。
天子望气术的视野里，西北方向那根灰黑气柱膨胀了。
原本水桶粗的柱体，眨眼间扩到三丈有余。
灰黑气流逆冲而上，柱顶翻涌如沸，搅得半边天穹的气运纹路都在扭曲。
地下地脉被抽取的速度，翻了一倍。
整座天启城轻震一下。
街边房檐落了一层灰，远处酒楼传来惊呼声。
几名路过的低阶修士脸色刷白，体内真气不受控制地涌向丹田。
此阵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并非单纯困城。
而是它要借天启城的地脉、百姓命气、皇道国运，一下一下敲碎地底封印。
城内修士的真气会被耗空，城池气运会被榨干，而皇城底下那个东西，在无数次震荡里越醒越快。
宁楚扫了一眼街角。
石头的身影正藏在暗处。
他抬手将蟒纹铁片丢过去。
“拿去让老板娘查，越快越好。尤其是蟒纹来路。”
石头接住铁片，身形一闪没入巷尾阴影。
“传令。”
宁楚转头，声音冷下来。
“禁军留三百人城南，封锁茶馆，任何人不得下洞。”
他目光投向西北，望气术视野中那根膨胀的灰黑气柱根脚扎在朱雀坊方向，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
“另调两百人先封朱雀坊各巷口。其余人，随本王去西北。”
林破云神色一凛：
“王爷，西北阵柱具体在哪？”
“气柱根脚就在朱雀坊。”
宁楚收回金芒。
“到了就知道。”
……
小半个时辰后。
石头从巷尾闪身而出，快步跟到宁楚马侧。
“王爷，借一步。”
宁楚侧身走向街角阴影处。林破云识趣留在原地，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石头递上两张写满密字的薄纸：
“王爷，老板娘翻了旧档，蟒纹来路和西北方位一并查到了。”
宁楚接过纸，先展开第一张。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誊录：
“吞天蟒纹……疑似某古老隐秘组织标记……成员身份不明，潜伏极深……有僧人、商贾、官吏痕迹……彼此无联系……蟒纹现世代表同一目标行动……”
后面还有几行更模糊的内容：
“……天……逆……苍……不全，待查。”
宁楚盯着那几个残缺的字，瞳孔微缩。
一个潜伏数十年甚至百年的组织。成员遍布各行各业，平日毫无联系，只在关键时刻以蟒纹为令同时行动。
这种手段，这种耐心，绝不是寻常势力能做到的。
而最后那几个残字，被人刻意从情报源头就抹了痕迹。
“老板娘还说什么？”
“她说时间太短,旧档也只存了这些碎片。组织藏得极深，连名字都查不全。”
石头顿了顿。
“但她让王爷小心——能让这么多人潜伏这么久的，背后必有大图谋。”
脚下又是一震。
远处屋瓦簌簌抖落，有百姓惊呼出声。西北方向的气柱在望气视野中又胀了一圈。
拖不得了。
宁楚将第一张纸折起塞进怀中，展开第二张。
三个字映入眼底——
揽月楼。
宁楚目光一凛。
那地方他知道。
天启城最大的销金窟之一，地处西北朱雀坊,背靠运河，前临长街，与忘川引并称天启双骄艳地。
楼高七层，入夜灯火不熄，京中权贵、江湖豪客、外来修士都爱往那里钻。
他继续看下去，指尖轻敲纸面。
“今日揽月楼有一场天才交流的证道宴会。”
纸上情报逐条列着——
“天府小圣地的圣子江神宗、无疆小圣地的澄夜公主、东海剑岛的少岛主古海，还有几个近年声名极盛的年轻传人，全在楼里。”
“他们进京后各有住处，今日却被同一封请帖请去了揽月楼。”
“请帖落款三个字——白小茹。”
宁楚抬眸。
新帝登基，天下修行势力纷纷入京朝贺。四大圣地不屑来，可那些自封小圣地的，不会放过露脸的机会。
天府占西南灵脉，擅炼器，底蕴最厚；无疆盘踞北地，玩御兽，路子最野；东海剑岛虽不敢自称圣地，可那位少岛主古海的剑，据说已摸到四品门槛。
实力不弱，野心不小，平日最不服大乾朝廷。
而今日，全被一封请帖拢进了同一栋楼。
“白小茹。”
宁楚念出这个名字。
纸上写着：此女半月前入京，来历不明。一出现便连拒七家勋贵、三位宗室邀约，偏给这些小圣地传人下帖。
半月。
足够铺设一座祭坛。
宁楚将纸收起，转身看向林破云。
“走。”
……
揽月楼。
朱雀坊最繁华的街道尽头，七层楼阁巍然矗立。
红纱从檐角垂落，暮色斜照在纱上，透出一层橘红光晕。
门前香车宝马排成长列。
楼内却没有往日的丝竹管弦，安静得吓人。
宁楚落在对街屋脊上，停了一瞬。
天子望气术贯穿七层楼阁，一眼看透。
一楼大堂桌椅全部推至四壁。
中央地面被重新铺设过——灰白色石砖拼成繁复阵纹，乍看是道家常用的聚灵阵，可阵眼位置偏了三寸，气流方向也不对。
不是聚灵。
一座三尺高的青铜香鼎立在正中。
鼎中燃着一团幽绿色光焰，不摇不晃，细看那团火焰竟在缓缓转动。
烟气弥漫，无色无味。
天府圣子江神宗端坐鼎前蒲团上。
剑眉入鬓，一袭月白长袍，腰悬天府标志性的九环玉佩，左手虚按长剑，姿态散漫中透着矜持。
他身后，数十名年轻修士散坐各处。有的闭目吐纳，有的盘膝运功，有的面带兴奋低声交谈。
东侧柱下，一个虎背熊腰的络腮胡青年咧嘴跟旁人比划什么。
西侧靠窗处，瘦高青年单手托腮，眉目如刀，周身隐隐有凌厉剑意溢出——东海剑岛的古海。
北侧雕栏旁，银白长发少女倚栏而坐，玄色劲装绣银色兽纹，琥珀色瞳仁带着桀骜。
怀中蜷着一只银鳞幼兽，指尖漫不经心地顺兽脊抚过——无疆小圣地的澄夜公主。
乍看之下，一场寻常的年轻俊杰聚会。
可宁楚天子望气术下，那些坐在阵纹上的年轻人，体内气机正顺着地面纹路一丝一缕向青铜鼎汇聚。
极慢，极隐蔽。
每个人额心都浮着一层淡得几乎不可见的灰纹。
他们自己毫无察觉。
甚至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宁楚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江神宗身上。
这位天府圣子的状态最深。额心灰纹比旁人浓了数倍，瞳孔深处隐隐映着幽绿光点，面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可他自己显然不觉得有异。
宁楚收回目光，眉头拧了一瞬。
若强行冲入，这些人在灰纹影响下极可能暴起反抗。
到时候他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一群被蒙蔽的四五品年轻高手。
可若不动——
西北方向那根灰黑气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揽月楼地下的阵纹，正在源源不断地将这些天才修士的气机输送给那根气柱。
“动手。”
大门外，马蹄声如雷。
下一瞬——
轰！
揽月楼厚重大门被一脚踹开，碎木和残余暮光同时卷入大堂。
青铜鼎中的烟气被涌入的气浪冲散大半。
宁楚站在门槛外。
暮光从他身后涌入，逆光里只看见一双泛着熔金色泽的眸子。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五百禁军列阵如墙，刀锋出鞘，寒光连成一片铁色。
堂内炸了锅。
络腮胡大汉第一个跳起来，虎目圆瞪：
“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看清门外阵仗，声音卡在嗓子里。
古海动作更快，修长身形一闪已到柱后，手按剑柄。
其余年轻修士纷纷起身，有警觉的、有茫然的、有怒意上涌的。
澄夜公主拢了拢怀里的幼兽，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一片嘈杂中，唯独祭坛前的江神宗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燃着某种近乎狂信的光，瞳孔深处幽绿色越来越浓，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青铜鼎中的那团火焰转向门口方向，幽绿光焰跳了一下——嗅到了什么让它兴奋的气息。
江神宗看着宁楚，唇角勾起一抹倨傲的笑。
“你就是新晋的楚王宁楚？”
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飞扬。
“来得正好。”
他站起身，月白长袍猎猎翻飞，拔剑。
剑光如匹练，清冽通透。
江神宗仰头望天，瞳孔中幽绿与本色交替闪烁。
“白姑娘说得没错——只要聚齐天下英才之气，就能一窥天道之门。”
他将长剑高举过顶，剑尖朝天。
“我江神宗，今日便以一剑——”
青铜鼎中幽绿光焰猛地窜起三尺高。
光柱冲破屋顶，碎瓦纷飞，木屑四溅。幽绿光芒沿着地面阵纹向四面八方扩散，所有年轻修士体内气机被骤然抽空一大截。
络腮胡大汉双膝一软，单膝跪地，满脸骇然：
“我的真气——”
古海面色剧变，强行封住经脉，后退三步撞上墙壁。
光柱直冲天际，与高空那根膨胀的灰黑气柱轰然相撞、融为一体。
整座揽月楼剧震。
江神宗瞳孔中的幽绿彻底压过了本色。他已经分不清这股力量是自己的还是外来的，只觉天地在回应他，大道在向他敞开。
他咧开嘴，笑得畅快淋漓，声音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属于他自己的嗡鸣回音。
“——开天门！”
宁楚踏出一步，威压轰然落下。
不是朝江神宗去的。
而是压向青铜鼎。
金色龙纹从他脚下铺开,沿着地面阵纹逆向蔓延，所过之处，灰白石砖上的纹路寸寸崩裂。
青铜鼎剧烈震颤，幽绿灯焰被金光压得忽明忽暗。
江神宗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感觉到了。
那股澎湃到近乎失控的力量，退潮般从四肢百骸抽离。
“什么……”
他低头看向脚下。
阵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灰白石砖变成齑粉，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质地板。
那些修士体内被抽走的气机失去了去处，在经脉里乱撞。
络腮胡大汉闷哼一声，口角溢出血丝，但眼神反而清明了几分——额心那层灰纹正在变淡。
古海最先反应过来。
他死盯着碎裂的阵纹，又看向那座青铜鼎，面色铁青。
“我们……被算计了？”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就连一直笑意盈盈的澄夜公主，都咬牙低骂了一声：
“该死的小娘皮！”
宁楚没有理会。
一步跨到青铜鼎前。
天子望气术下，鼎内那团幽绿光焰的本质暴露无遗。
不是什么天道感应，而是一枚以活人气血为引、以天才修士精气为薪的催化媒介。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将这些人的力量转化为养料，输送给西北气柱。
宁楚抬手，五指虚握。
皇道龙气凝成金色大掌，一把攥住青铜鼎。
金光与幽绿激烈碰撞，嗤声响彻大堂。
鼎身上的铜锈剥落，露出底部刻着的蟒纹——与攒林茶馆那枚铁片上的蟒蛇一模一样。
宁楚五指收紧。
咔嚓。
青铜鼎从中裂开，幽绿灯焰发出一声尖锐哀鸣。
下一瞬，焰灭。
那根冲天光柱骤然断裂，从中间向两头消散。
高空中，西北灰黑气柱的膨胀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江神宗的膝盖软了。
他单膝跪倒在碎裂的阵纹上，手中长剑铛一声坠地。
浑身气机紊乱，面色从潮红骤转惨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瞳孔里的幽绿色正在退去。
“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冷汗的双手，声音发颤。
“我刚才在做什么？”
没人回答他。
络腮胡大汉扶着柱子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满脸后怕地看着地上碎裂的阵纹。
“老子就说那个白小茹不对劲！”
他粗声骂道，嗓门大得震耳：
“什么天才共证大道，老子信了她的邪！”
古海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手指仍死按着剑柄，目光从碎裂的青铜鼎移到宁楚背影上。
半晌，他开了口。
声音很低，很冷。
“那个女人呢？”
宁楚转身。
目光扫过满堂面色各异的年轻修士——有惊恐的、有愤怒的、有茫然的、有羞耻到不敢抬头的。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的命气被抽走了三成，十二个时辰内若不以灵药补回，经脉会留下暗伤。”
顿了顿。
宁楚走到碎裂的青铜鼎前，俯身从残片中捡起鼎底那块刻着蟒纹的铜片。
又是蟒纹。
又是同一条蛇。
他将铜片收入袖中，抬眸望向西北方向。
天子望气术视野里，那根灰黑气柱虽然减缓了膨胀，却并未消散。
揽月楼的供给断了，可另外两根阵柱还在运转。
而更远的东北方向，第四根气柱正在微微发亮。
有人在加速。
“白小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