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
宁楚只说了两个字，目光已越过废弃冷宫斑驳的宫墙，落向天启城东南方向。
攒林茶馆在城南偏东。
苏玉奴方才提过，它今日无故闭门。
四柱锁龙阵起时，东南那一道灰黑气柱的根脚，也恰好落在那片区域。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李曦薇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朕给你一道临机专断之权。”
“今夜天启城内，凡阻你查案、阻你破阵者，无论是谁，皆可先斩后奏。”
她说完这句话，眸光没有移开。
宁楚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腕骨。
“别离开皇宫，一旦有异动，先保自己。”
李曦薇眉梢微挑：“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
宁楚嘴上说不敢，神色却半点没有惶恐。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向冷宫外走去。
李曦薇望着他的背影，心口那股被地底心跳震散的寒意，忽然少了几分。
……
城南，上元街。
整条街安静得诡异。
宁楚离开皇城时便传了密令，林破云半刻钟内率部赶到。
一千禁军压住前后巷口，弩手上房，盾手封街，长刀出鞘，把攒林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林破云翻身下马，甲片碰撞声在空巷中格外刺耳，抬手示意左右散开。
“王爷？”
宁楚站在茶馆门前，垂眸看着门缝下渗出的一缕灰尘。
没有血腥味。
没有呼吸声。
”踹门。”
林破云没有多问，向前一步，右腿如铁鞭横扫。
轰！
厚重木门当场炸裂，碎木横飞，里面桌椅被劲风掀翻一片。
禁军盾手立刻压入，刀锋交错，弩箭瞄准二楼栏杆与后堂暗门。
“没人！”
“后堂无人！”
“二楼无人！”
回报声次第传来。
茶馆空荡荡。
桌上却摆着几盏未喝完的茶，茶水尚温，像刚有人起身离席。
林破云脸色沉了下来：“刚走？”
“未必。”
宁楚跨过破碎门槛，走入茶馆。
双目泛起淡淡金芒。
天子望气术开启。
茶馆的墙壁、梁柱、地砖，在他视野中一层褪去。
普通人的命气残留像淡白烟雾，禁军的血煞之气如赤红火星，林破云身上四品武道气机沉凝如铁。
而在地砖之下——三十丈、五十丈、百丈……
宁楚眼底金芒骤亮，脚下一顿，一股巨力在地面炸开，露出一个碗口大裂口。
下面果然有玄机。
“所有人退后三丈。”
“林破云，封住茶馆，任何人不得靠近地面裂口。”
林破云脸色一变：“王爷，末将随你下去！”
“不用。”
宁楚看了他一眼。
“下面地方窄，人多只会碍手碍脚。”
“你在上面守着，比跟我下去更重要。”
林破云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守在这里，王爷有令，一声便到。”
宁楚点头。
下一瞬。
轰隆！
茶馆中央地砖连同下方夯土被他一拳轰开，裂缝向两侧蔓延。
烟尘中，一条幽暗青石阶梯显露出来，斜通向地底深处。
阴冷潮气扑面涌出，带着一股腐朽甜腻的腥味。
宁楚拾级而下。
……
阶梯很长。
越往下，声音越少。
地面禁军的脚步声、火把燃烧声、远处百姓压低的惊呼声，都被厚土层吞没。
到最后，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和靴底落在青石上的轻响。
宁楚走得不快。
每下三阶，便以天子望气术扫一次周遭气机。
地下通道两侧刻着细密阵纹，阵纹里填的是某种发黑的血。
血迹早已干透，却仍残留着一丝活物般的蠕动感。
指甲盖大小的暗纹在他目光扫过时微颤了一下，像受惊的虫子缩了缩身子。
宁楚继续向下。
约莫百丈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顶部垂落着湿漉漉的钟乳石，地下暗河从边缘绕过，水面泛着灰黑色泡沫，翻涌时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中央空地被硬生凿平，上百具干尸堆砌成一座诡异阵盘。
那些干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衣物早已腐朽，皮肉紧贴骨头，眼窝深陷成两只黑洞。
每一具尸体胸口都插着一枚骨钉，骨钉之间以细如发丝的血线相连，最终汇入阵盘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根灰黑气柱。
气缓缓旋转，每转一寸，整个溶洞便轻震一下，碎石从穹顶簌落下。
“楚王殿下。”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气柱后方响起。
一个慈眉善目、圆润白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宽袍大袖，面相和气，活脱脱一副生意人的富态模样。
只是此刻这张和善面皮上绘着暗红纹路，左手腕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正一滴一滴落入气柱底部。
血一落地，便被气柱吞噬，卷出一缕黑烟。
望气术下，此人体内盘踞着一团浑浊的巫毒气机，约莫五品水准。
宁楚站在阶梯尽头，没有立刻上前。
目光扫过阵盘，落在此人脚下的血线节点上。
“你认识我？”
宁楚语气平淡：“不知阁下何方神圣？”
中年人脸色苍白，却笑得很得意，拱了拱手，姿态倒像在自家铺面迎客。
“攒林茶馆胡掌柜，做了十二年茶叶生意。王爷若早两日来喝茶，兴许还能尝尝我亲手烘的碧螺春。”
攒林茶馆。
果然。
宁楚再度打量此人。
十二年，在天启城皇城脚下潜伏十二年，真是极有耐心。
“王爷来得真快，不愧是大乾第一神探。”
胡掌柜啧了两声。
“我原以为，你至少还要再多半个时辰。”
宁楚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阵盘。
“所以你们故意让攒林茶馆闭门，就是等我来？”
胡掌柜笑容更深：“王爷真聪明。其实也不是等你来，而是猜到你会来。”
他说话间，右脚轻轻踩住一条血线。
气柱旋转骤然加速。
溶洞深处传来无数细小哭嚎，像十万人的梦魇被同时扯动。
宁楚眸光一沉。
天子望气术下，他看见无数细若游丝的灰线从阵盘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泥土，扎入城南各坊的地气之中。
每一根灰线都牵着一户人家的命气——老人、孩童、妇人脚夫、书生、商贩……密麻，纠缠成一张网。
胡掌柜摊开手，语气轻快：
“不过，王爷还是来晚了。”
“城南数十万百姓，已与这根阵柱连在一起。”
“你若强行斩柱，地脉反噬会顺着血线倒灌。到时候，十万人七窍流血，死的会很干脆。”
他顿了顿，又笑道：
“当然，也可能会很疼。毕竟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做。”
宁楚没动，也没接话。
只是看着阵盘，呼吸平缓。
胡掌柜盯着他，声音陡然冷下来。
“既然王爷来了，那就请王爷封住修为，自断一臂，暂时留在这里看一场戏。”
“王爷，你断一只手，换城南十万人活命，不亏吧？”
宁楚终于抬眼看他。
“你们茶馆老板谈生意，都这么不要脸的吗？”
胡掌柜脸皮抽了一下。
宁楚语气平静：
“你拿十万人做人质，不让我动阵柱，说明你也怕我动。”
“你让我自断一臂，说明你没把握杀我。你废话越多，我越确定一件事。”
胡掌柜眯起眼：“什么事？”
“你在拖时间。”
五个字落下，溶洞里的阴风停了一瞬。
胡掌柜脸上笑意慢慢收起。
宁楚继续道：
“东南阵柱是饵，也是锁。你们知道我会来，所以把十万百姓绑在阵柱上，想让我投鼠忌器。只要我在这里耗得够久，另外三根阵柱就能完成合拢。”
他迈出一步。
胡掌柜脚下血线骤亮：“再往前一步，我立刻催阵！”
宁楚停下。
胡掌柜额角渗出细汗，却重新扯出笑容：
“王爷猜得不错，可猜对又如何？局在这里，命也在这里。你若有胆，就试试。”
宁楚不为所动。
识海深处，百相道宫殿连续震颤。
【天子】相亮起，金色冠冕垂下十二旒珠，沉坠在他神魂之上。
【阵法师】相在阴影里转动，密如星图的阵纹铺开，将脚下这座血阵逐层剥离、拆解。
两张戏面交替施展。
他看见了。
一百零八个关键节点。
胡掌柜用巫蛊之术把城南百姓的命气牵入阵柱，看似千丝万缕不可分割，实则真正承重的只有一百零八处。其余血线不过是障眼法，蛛网样的虚张声势。
宁楚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胡掌柜后脊一凉，心里猛地一沉。
“你笑什么？”
“笑你不懂大乾国运。”
宁楚抬起左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
“也不懂什么叫天下共主。”
胡掌柜厉声道：“少装神弄鬼！”
下一瞬，宁楚脑海中画皮师相骤然亮起。
无形气机从他脚下铺开，瞬间覆盖阵盘上那上百具干尸。
干尸胸口的骨钉轻轻嗡鸣。
阵法自身的血线便是通道。
他以天子望气术沿血线锁定城南百姓的气息轮廓——每一户人家的命格纹路、老幼男女的气息浓淡，尽数收入眼底。
再以画皮师相临摹、伪装、覆盖，把这些干尸硬生生“画”成了阵法眼中的活人。
一百零八个节点，一百零八种命格。
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识海深处隐刺痛，像有根细针扎在眉心。
即使以他如今三品巅峰的修为，同时伪造一百零八种命格也逼近极限。
胡掌柜终于察觉不对，脸色骤变：“你在做什么？！”
宁楚没有回答。
【天子】相璀金大盛。
皇道威压轰然落下。
溶洞石壁上骤然浮现金色龙纹裂痕。
干尸身上的骨钉齐齐嗡鸣，共振声尖锐刺耳。
胡掌柜被迫退了半步，脚下血线松了一瞬。
那是一种更高位格的命令。
大乾国运、皇道龙气、天下共主的法理，在这一刻化作无声旨意，压入城南地脉。
宁楚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溶洞中回荡三遍，一遍比一遍沉。
“城南地气，归位。”
六个字，重如山岳。
灰黑血线疯狂颤抖。
扎入十万百姓命气中的巫蛊之线，被皇道龙气强行勒令剥离。
那些线不甘地扭动、挣扎，却被画皮师相伪造出的干尸命格吸引，像闻到血腥味的蛭虫，纷纷调转方向。
一根。
十根。
百根。
千根。
密麻的血线从城南百姓身上脱落，转而扎进阵盘上的干尸体内。
气柱猛地一滞，旋转速度骤降。
溶洞四壁的钟乳石震裂，碎石噼里啪啦落入暗河，激起灰黑色水花。
地面龟裂，阵盘边缘的干尸接连碎裂，骨粉纷扬如灰雪。
胡掌柜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
“不可能……”
他踉跄后退，脚下血线反卷而上，缠住他的脚踝。
“你怎么可能号令地脉？你又不是大乾皇帝！”
宁楚抬眸看他。
眼底金芒如两枚帝印烙铁，居高临下。
“谁告诉你，只有坐在龙椅上的人才叫天子？”
这句话落下，阵法底层逻辑彻底崩塌。
反噬之力轰然爆发。
上百具干尸同时张开嘴，发出无声尖啸，随即在血线倒灌中化作齑粉。
骨钉炸裂，血纹崩断，黑色碎屑暴风般卷向四壁。
气柱剧烈摇晃，灰黑色光芒明灭不定。
城南十万百姓的命气，被彻底摘了出去。
溶洞中，胡掌柜狂喷一口鲜血。
整个人被反噬冲得跪倒在地，双膝砸在碎石上，骨头磕出闷响。
他双手撑地，十指嵌进石缝，指甲当场翻折，鲜血涂了一片。
他抬头看宁楚。
瞳孔剧缩，虹膜边缘细微痉挛。
嘴唇抖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你……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宁楚吐出一口浊气。
识海刺痛尚未退去，太阳穴突地跳，但面上神色不变。
语气淡：
“你猜。”
胡掌柜盯着他。
嘴角开始不受控地抽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十指深嵌石缝中的鲜血淌了满掌，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撕开胸前祭司袍，露出胸口一只不断蠕动的黑色蛊虫。
虫体肥大如婴儿拳头，半透明外壳下涌动着漆黑毒浆，无数细足扎入他的心脉，与血肉融为一体。
“宁楚！你以为破了阵就赢了？！”
他一掌拍碎蛊虫。
黑色毒浆炸开，瞬间钻入他的七窍与血肉。
胡掌柜身体剧烈膨胀，骨骼咔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疯长。
肌肉隆起又撕裂，皮肤下钻出一根锋利虫肢，脊背从中裂开，露出层叠灰黑甲壳。
半张脸化作虫壳，复眼泛着冷光；另半张脸仍保留着人类狰狞扭曲的表情。
望气术下，他体内那团五品巫毒气机暴涨数倍，直逼四品门槛。
但暴涨的速度已远超了他肉身承载极限——甲壳缝隙间开始不断渗出黑血，虫肢根部已经开裂，蛊化的躯体在膨胀与崩坏之间来回拉扯。
燃命之术。
半人半蛊的怪物趴伏在地，口中喷出腥臭毒雾，将周遭三丈内的空气染成灰绿色。
“我要你死！”
它猛地扑出。
速度极快。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虫肢已经刺到宁楚眉心前三寸。
风压刮得他鬓发后贴，虫肢尖端泛着幽绿寒光，腐蚀性毒液沿刃口滴落，石地上滋冒烟。
宁楚没有退。
《神象不灭经》运转。
体内气血如大江决堤，骨骼深处传出低沉龙象嘶鸣。
赤金血线沿着手臂亮起，皮肤下筋骨鼓胀如铁索绷紧。
向前一步。
拧腰、沉胯、出拳。
拳锋落下的瞬间，空气被压出一声沉闷爆响，溶洞顶部钟乳石齐齐震裂，碎石如雨。
拳面先撞上虫壳胸甲——甲片应声碎裂，像踩碎干枯蝉蜕。
劲力不减，透入蛊化肉身，胸腔凹陷，脊骨寸断。
轰！
胡掌柜蛊化后的身躯凌空炸开。
虫壳、碎骨、毒血、烂肉，被一拳打成漫天污雨，狠撞在溶洞石壁上。
黑血溅出一面扇形，顺石壁滑落。
残余毒雾刚翻涌开来，便被拳劲附带的金色龙纹焚尽，连味道都没留下。
没有第二招。
也不需要第二招。
宁楚甩了甩手背上的污血，眼神冷淡。
他走到碎肉堆前，俯身从一截焦黑手骨旁捡起一枚铁片。
铁片通体乌黑，入手冰凉，比寻常铁器重了三分。
上面刻着一条盘绕的蟒蛇，蛇口大张，獠牙森然，蛇瞳处嵌着一粒极小的暗红宝石，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宁楚拇指擦过蟒蛇纹路，眼神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