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带着澄夜、江神宗、狮堂光三人从朱雀坊一路转入西南，避开主街，沿着一条荒废多年的石渠入口下行。
石渠入口在一座废弃米仓后面。
木门半塌，门轴锈死，门缝里透出潮湿的冷气。
再往里走，墙上苔痕泛黑，脚下青砖松动，踩上去会渗出发臭的浑水。
可越往深处，味道越淡。
淡的不正常。
鬼市水道从来不该干净。
天启城地下藏着百年污秽，死人骨头、烂赌鬼的血、黑市药渣、南疆蛊毒残液，还有那些被权贵们不愿见光的东西，全顺着水脉流进鬼市最底层。
这里本该瘴气缠肺，腥臭扑鼻，连入品武者都不愿多待。
此刻却寂静得出奇。
狮堂光走在最后，断裂的双臂敷了接骨散，用布条吊着，腰后斜挂巨锤，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斤生铁。
他忍了半路，终于压低声音：
“这地方安静得有些渗人。那姓白的娘们若真躲在这里，老子倒佩服她胆子。”
宁楚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掠过墙面。
墙壁冰凉，苔藓干枯，表层没有水汽。
“不是胆子大。”
他收回手，指腹上沾着一点灰黑色粉末。
“是有人提前把这里清过场。”
说得很轻，身后三人却同时停了一瞬。
江神宗握紧剑柄，声音压得很低：
“能清掉鬼市水道的瘴气，绝不是临时布置。”
宁楚点头：
“不错，白小茹半月前入京，时间不够。除非她背后那批人，早就把手伸进鬼市了。”
他这句话落下，自己心头先沉了一截。
鬼市不是寻常地盘。
那里藏着前朝遗老，藏着黑市规矩，藏着很多朝廷明面上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默认的生意。
能在鬼市水脉布阵，还不惊动摆渡人，说明对方要么极懂鬼市运作，要么已经有人在内部配合。
澄夜怀中的银鳞幼兽忽然抖了一下。
那只幼兽原本蜷在她臂弯里，银色鳞片贴着皮肉，像一团冷月光。
可自从进入水道，它就一直不安，喉咙里发出细的低吼。
澄夜抬手顺它脊背，眉心微蹙。
“小银从不怕脏东西。”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话音刚落，银鳞幼兽突然炸鳞。
一片银鳞竖起，像无数细小刀刃。它猛地扭头，一口咬在澄夜食指上。
血珠瞬间涌出。
澄夜吃痛，眼神一寒，本能想按住它后颈。
可下一刻，她动作僵住了。
银鳞幼兽没有逃，也没有继续咬。
它死盯着前方黑暗深处那条水道。
琥珀色兽瞳缩成针尖，四肢绷紧到发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威胁——更像哀求。
澄夜垂眸看着指尖血珠，脸色终于变了。
“它让我别往前走。”
说完后，她自己也沉默下来。
御兽一脉最信灵兽本能。
人会贪，会蠢，会被机缘迷了眼。兽却很少在生死关头撒谎。
尤其小银这种天生异种，对阴邪气息的感知比许多高品修士还准。
它不敢往前。
那前面多半有东西。
狮堂光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畜生怕水，很正常吧？”
说得硬气，脚步却比方才慢了半拍。
他虽莽，但绝不是傻子。真傻的人在江湖里活不到五品巅峰。
宁楚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前方水道豁然开阔。
一条废弃运河横在眼前。
河道宽约十丈，两侧石岸残破，栏杆断了一半。
河面黑得发沉，没有流动，也没有反光，像一整块铺开的墨玉。
头顶拱洞极高，倒垂着一根钟乳般的黑色污垢。
远处浓雾弥漫，贴着水面缓缓翻涌。
按理说，地下水脉再静，也该有水声。
可眼前这条河，连最细微的流响都没有。
像整条河的声息被人生生摁灭了。
宁楚站在岸边，眼底淡金色一闪即逝，没有急着开天子望气术。
他先看脚下。
岸边有灰尘。
四人脚印清晰留在石砖上。
可靠近水面的那半尺距离，灰尘却干净得诡异——没有苔藓，没有虫尸，也没有任何被水汽侵蚀的痕迹。
狮堂光等了片刻，终于耐不住性子，弯腰用脚尖挑起一块碎石。
“看半天能看出花来？”
他哼了一声。
“水就是水，老子先试深浅。”
“别——”
澄夜刚开口，碎石已经被他一脚踢了出去。
石头划过一道短弧，落入水中。
没有声响。
没有涟漪。
碎石沉了下去。
可水面平得像从未被碰过。
狮堂光脸上的不耐烦一点一凝固。
他本能想抄起巨锤，断臂却只扯动布带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瞬间的无力感，比揽月楼里挨的那脚还让人憋屈。
江神宗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微发白。
澄夜怀中的银鳞幼兽发出一声尖锐短叫，脑袋几乎埋进她臂弯，却仍忍不住从缝隙里盯着水面。
宁楚猛然抬手。
“站住。”
两个字落下，空气像被压紧了一层。
狮堂光原本还想往前半步，被这声音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是因为听话。
是宁楚这一瞬间释放出的气势太冷，冷到让人想起揽月楼里那只扣住巨锤的手。
狮堂光心里骂了一句，没敢动。
宁楚眼底金光彻底亮起。
天子望气术展开的瞬间，他瞳孔微缩。
水里没有他们四个人的倒影。
岸上火折子的微光映不进去。断裂栏杆映不进去。头顶倒垂的黑色污垢也映不进去。
整条河像一块拒绝映照世间万物的黑镜。
宁楚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他站得最近。
只要是水，哪怕再浑，也该有一点模糊轮廓。
可水面空荡荡。
没有宁楚。
没有江神宗。
没有澄夜。
没有狮堂光。
宁楚轻声道：
“退后半步。”
“为什么？”
狮堂光下意识问了一句。
宁楚侧过脸看他。
那双泛着淡金光的眸子里，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让人心口发紧。
“因为这水不照活人。”
话音落下。
江神宗握剑的五指骨节泛青白，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后撤了半步。
澄夜双臂一收，将银鳞幼兽紧紧护在胸前，后背肌肉绷成一条直线。
狮堂光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得死紧，脚下却动得比谁都快。
就在三人后退的瞬间——
石台上的灰黑阵纹脉动了一下。
无声无息，像一颗心跳了一拍。
浓雾随之裂开一线。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雾中拨开了帘。
废弃河中央，露出一座残破石台。
石台不大，约三丈见方，边缘缺损，半截沉在黑水里。
台面上刻满灰黑阵纹，纹路一圈圈向内收束，最终汇聚在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
乌发垂腰。
身形纤细，背对众人，安静站在阵纹正中。
她脚下踩着一团旋转的灰黑气旋。气旋向上连着西南阵柱，向下扎进废弃运河深处。
江神宗的呼吸骤然乱了。
“白小茹。”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恨，也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刺骨羞耻。
越骄傲的人，越受不了自己被当成猴耍。
白小茹曾站在灯下对他浅笑，说天府圣子本该登高见远，说今夜揽月楼可助他窥见四品门槛。
那时他觉得这女人眼光不错，懂得欣赏天才。
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每一寸都像剥皮刀。
指甲死死掐进剑柄缠绳里，指尖泛白。那股屈辱翻涌上来，比经脉被抽走气机时还烫。
澄夜眯起眼，手掌按住银鳞幼兽的脑袋，不让它继续乱动。
她盯着河中央白衣人影，片刻后声音低得几乎贴着齿缝：
“她身上似乎没有呼吸。”
银鳞幼兽蜷在她怀里，对白小茹方向毫无生物应激——不畏惧、不敌视、不躲避。
就像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活物。
澄夜瞳孔微缩。
“也没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