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心跳。”
澄夜与灵兽相伴多年，对活物气息的捕捉比大多数修士都敏锐。
一个人可以屏息，可以压制气机，却很难把自己伪装成一块彻底没有生命波动的石头。
除非她本来就不靠心跳活着。
狮堂光忍不住了。
“管她有没有心跳！”
他怒吼一声，伤得稍轻的右手从腰后扯下巨锤，断臂的骨茬在布带里磨得他龇牙，袖口渗出一线暗红。
“先砸碎再问！”
巨锤刚离腰际。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宁楚出手极快。
五指落下，正好掐在狮堂光腕骨最脆弱的缝隙上。
没用多大力。可狮堂光半边身子瞬间发麻，巨锤停在半空，带起的劲风扑向水面。
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像那风从未存在过。
狮堂光猛回头，怒意未散：“楚王，你拦我做什么？那女人就在眼前！”
“别动。”
“她不是活人。”
狮堂光胸膛剧烈起伏，腕骨处的麻意让他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宁楚看着水中央那道白衣背影，眼底的光一点沉下去。
“你砸过去，若砸中的是她，自然痛快。”
“可若砸中的是阵柱反噬——”
“到时大家可能就要一块儿上路了。”
话音落下，狮堂光脸上的怒气一瞬凝固。
江神宗看了狮堂光一眼，抿了抿唇，没出声讥讽。
换成方才在揽月楼，他未必比这莽汉冷静多少。
澄夜深吸口气，抬眸看向宁楚。
“那现在怎么办？”
这一路下来，宁楚用的每一个判断都在证明同一件事——他不是靠运气活到三品巅峰的人。
宁楚松开狮堂光的手腕，指尖在袖中摸到那枚蟒纹铁片。
铁片冰凉如故。
而百相道宫殿深处，那丝震颤又出现了。比在攒林茶馆时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重空间在敲他识海的门。
宁楚眼神微动，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脸面。
“她让我们看见了，就说明她想让我们动。”
他缓缓道。
“越是这样，越不能按她的节奏走。”
说完抬脚向前半步。
不是靠近水面，而是踩在岸边一块凸起的青砖上。
砖面微沉。
一声极轻的咔哒。
江神宗神色骤变：“机关？”
“旧水闸的锁扣。”
宁楚低头扫了一眼，语气平淡。
“被人重新接进阵里了。”
“从进来那一步起，我们就踩在她铺好的路上。”
三人脊背同时一僵。
忽然。
水面动了。
不是起涟漪——而是像一张黑布被人从下面轻轻顶起来。
宁楚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黑水之下，先浮出一张脸。
轮廓模糊，五官一点清晰。
虎背熊腰，络腮短须，眉眼粗犷，额角一道旧疤。
狮堂光。
水里的狮堂光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是人的。
暗红蛇瞳竖成一线，冰冷地盯着岸上的自己。
狮堂光脸色刷白。
后颈汗毛根竖起。
他胆子够大，可看见另一个自己从黑水里无声浮出来，顶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却换了一双畜生的眼——
再大的胆子也得抖三分。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喉咙里挤出一句：“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没人笑他。
因为紧接着，第二道倒影浮了上来。
江神宗。
水里的江神宗同样月白衣袍，手中握剑，姿态挺拔，脸上甚至带着他平日惯有的矜傲。
只是那双眼，同样换成了暗红蛇瞳。
江神宗脸色惨白，握剑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看见鬼不可怕，鬼至少不是你。
可水里那东西顶着他的脸，穿着他的衣裳，连握剑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第三道倒影缓缓浮现。
澄夜。
水里的少女银发披散，怀中也抱着一只银鳞幼兽。只是幼兽鳞片缝隙间渗着黑水，双眼同样是暗红色。
澄夜怀中的小银彻底崩了。
它尖叫一声，发疯似的往她袖子里钻，爪子把她手腕抓出三道血痕。
澄夜脸色铁青，死抱住它，指节泛白。
“它在模仿我们。”
她声音发紧。
“连小银都能仿。”
宁楚没有说话，他盯着水面。
狮堂光的倒影有了，江神宗的倒影有了，澄夜的倒影有了。
唯独没有他。
被单独区别对待，从来不是好事。
宁楚后背皮肤微绷紧，面上却什么都没露。
“都别看它们的眼睛。”
他开口的同时，右手并指，点在自己眉心。
淡金光芒从指尖晕开，化作一层极薄金辉覆在双目之上。
江神宗立刻偏开视线，额角冷汗顺着颧骨滑下来。
他刚才只看了水中的自己几息，体内剑意竟有一缕被拽扯的迹象——像有人隔着水面，正在试着握住他的剑。
澄夜猛地低头，掌心捂住小银的眼睛。
狮堂光反应慢半拍，被宁楚一眼扫过来，硬生生把头扭到旁边。
“娘的，长得跟老子一样还不让看。”
嘴里骂着，声音却发虚。
能骂就说明还没怂，他这么告诉自己。
宁楚收回目光，盯着水中央那道白衣背影，忽然开口。
“白小茹。”
白衣没动。
运河上的雾却轻轻翻了一层。
宁楚继续道：“费这么大工夫把我们引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欣赏水鬼变脸吧？”
“若真是这样，你审美有点阴间。”
狮堂光差点没绷住。
这种时候还能损人，这心是真硬。
可江神宗听出了宁楚的意图——他在试探。
水中央的白衣终于动了。
没有转身。
只是微侧了侧头。
一个极轻极柔的声音从雾里飘来。
“楚王殿下，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声音很好听。像隔窗落下的春夜细雨，柔得让人不自觉放松。
可在这条不映活人的黑水旁，这种温柔比阴风更瘆。
宁楚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少来。”
“我这个人听不得姑娘夸。一夸就容易怀疑对方想借钱。”
白衣女子似乎笑了一声，雾气随之轻颤。
“你不问我是谁？”
“问了你会说真话？”
“会。”
白衣女子声音依旧轻柔。“我叫白小茹。”
狮堂光当场怒了：“你还敢承认？”
他刚要往前，被澄夜一把扯住衣角。
澄夜咬牙低声：“你再动一下，我让小银咬你屁股。”
狮堂光脸一黑，硬生生站住。
这威胁荒唐得很。可在绷到快断的气氛里，竟莫名有用。
宁楚看着那道白衣背影，缓缓道：
“名字可以是真的，人未必是真的。”
“你若是白小茹，那揽月楼里下帖的那个，是谁？”
白衣女子轻声道：“也是我。”
“攒林茶馆的蟒纹铁片呢？”
“也是我。”
“西南阵柱？”
“还是我。”
她答得极快。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宁楚笑了笑，眼底却更冷。
“一个人若在每个地方都说，通常说明她最怕别人发现——她根本不是自己。”
这句话落下，雾中白衣终于沉默了一息。
就在这一息之间。
水面下三道倒影同时抬头。
暗红蛇瞳齐锁定岸上三人。
江神宗闷哼一声。
手中长剑自己颤了。
不是恐惧。
是共鸣。
水里的江神宗缓拔剑。
动作很慢，却精准到可怕。
剑锋离鞘一寸，岸上江神宗的剑随之震动一寸。
剑柄在他掌心里像活物般跳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水面在扳他的手指。
江神宗脸色骤变，十指死扣住剑柄。
“它在引我的剑！”
额角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剑修出剑，先起意，再动气，最后才是剑。
水下那个东西不是在模仿他出剑——是在偷他出剑前的那一口“意”。
偷走了意，便等于偷走了他的剑。
宁楚一步踏出，挡在江神宗半个身位前。
“松三分力。”
江神宗咬牙：“松了它会拔剑。”
“你越死按，它学得越完整。”
宁楚声音很稳。
“别跟镜子较劲。对镜子挥拳，疼的是自己。”
江神宗呼吸一滞。
闭了闭眼，十指强行松开三分。青筋在手背上一根回缩，克制本能比挨一刀还难受。
水下倒影拔剑的动作果然停了一瞬。
宁楚眼中金光一闪。
就是这一瞬。
右手抬起，袖中蟒纹铁片滑入掌心。
铁片冰寒刺骨，暗红蛇瞳在昏暗里泛出微弱光芒。
宁楚拇指按住蛇瞳，体内《神象不灭经》轰然运转。一缕赤金气血顺掌心碾压而入。
咔。
铁片表面裂开一道极细纹路。
水中央白衣女子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做什么？”
宁楚笑了。
“试你疼不疼。”
掌心猛然用力。
蟒纹铁片裂纹陡然扩大，铁片边缘渗出一丝暗红。
水面下，三道倒影同时扭曲了一下。像画布被人从背面狠狠揉了一把。
江神宗眼神骤亮：“它们和蟒纹信物有关！”
宁楚没有回答。
因为下一刻，水里的江神宗忽然抬头。
那双暗红蛇瞳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倒影的讥诮。
不再模仿。不再借力。
它拔剑。
剑锋出水的一瞬，黑水猛然炸裂。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破水而出，裹着冰冷水珠，寒光刺目，直逼岸上江神宗咽喉。
水花劈在岸石上，冰得刺骨。
江神宗瞳孔骤缩，后颈寒毛根竖起，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往后仰——
水中央那道白衣轻笑了一声。
“楚王殿下，你猜得很准。”
“可惜，猜准了，不代表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