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猜准了，不代表来得及。”
剑气破水而出的刹那，江神宗只觉咽喉一凉。
他看得见。
那一剑从黑水里挑起来，剑锋挂着细碎水珠，连剑脊颤动的频率都与自己平日出剑时一模一样。
可他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钉住肉身，而是体内养了二十余年的剑意，忽然不听使唤了。
经脉里真气逆着剑诀游走，握剑的右手僵在半空，五指像冻进铁壳里。
水里的“江神宗”比他更像江神宗。
它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偏肩，知道他会用哪缕剑意护咽喉，更知道他在生死关头最惯用哪一招翻盘。
江神宗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
“我的剑不受控了！”
声音变了调，第一次带上压不住的惊惶。
剑气已经到了眼前。
寒光刺得他眼角发疼，风压掠过面皮像刀片在刮。
宁楚动了。
一步横跨，左手按住江神宗肩头，掌心气血猛然下沉。
《神象不灭经》在体内轰然运转，脊柱如大龙翻涌，五脏六腑同时震开一股沉重至极的劲力。
砰！
江神宗整个人被一掌震飞出去。
这一掌硬生生震断了他与手中长剑之间那条被黑水勾住的无形丝线。
后背重撞石壁，肩胛骨剧痛，闷哼卡在喉口。
手中长剑脱手落地，剑身与青砖相击，声音尖锐刺耳。
剑刚离手，锁死的右臂才恢复知觉。
指尖一阵发麻，像千万根细针顺着骨缝往里钻。
“闭眼，弃剑，用拳！”
宁楚盯着他，声音极快。
“它学的是你认定的江神宗。你越觉得自己是剑修，它越知道怎么杀你。”
江神宗靠着石壁，胸腔急促起伏，目光落在那柄长剑上。
照雪。
师尊亲手所赐的佩剑，这把剑几乎从未离过身。
对剑修而言，弃剑二字，跟自断一臂没多大区别。
可水里的倒影已经重新抬剑。
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竖瞳毫无情绪，剑锋再次指向岸上。
宁楚看出了他的挣扎。
脚下微错半步，挡在江神宗与黑水之间，语气沉了下来。
“江神宗。”
“它不是比你更懂剑。”
“它只是躲在你影子里，偷走了你不敢放下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正中。
江神宗望着地上的照雪剑，眼前忽然闪过揽月楼里那些被钉住神识的面孔。
那些人也曾是各家眼里的天才。
也曾觉得手中法宝、所修道统、背后师门，足够让自己高枕无忧。
可逆苍天的人只用一座祭坛，便让他们全成了案板上的牲口。
天才二字，有时比枷锁还重。
江神宗猛地闭眼。
“好。”
他松开了剑。
下一瞬，水下倒影的动作骤然停滞。
它手中剑锋悬在半空，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笔触散了架。
岸上那个人明明是剑修，明明该握剑，该用剑意抵挡——为什么忽然空着双手站在那里？
它读不懂。
“现在。”
宁楚低喝。
江神宗睁眼。
眼中再没有半点犹豫。
一步踏出，月白衣袍带起劲风，右拳直砸向那道破水剑气。
砰！
拳面与剑气相撞。
虎口当场崩裂，鲜血溅上黑色石岸。疼得眼前发黑，肩骨像要碎开，半边小臂被剑气削得血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
可那道剑气也碎了。
碎成无数冰冷水珠，砸回墨色河面。
水下倒影猛地扭曲。
它右臂还维持着出剑姿势，身体却从中间开始模糊——肩膀、手肘、手腕接连溃散，像墨迹被雨水冲淡。
暗红竖瞳里第一次浮出一种近似茫然的空白。
江神宗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骨节开裂，鲜血顺指缝滴落。
疼得要命。
却也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忽然笑了一下。
宁楚站在他身前没回头，只轻轻勾了下嘴角。
“恭喜。”
江神宗听懂了，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弯腰一把抓起照雪剑。
水里那团墨迹仍在崩散，已看不出人形。
剑意重新回到他体内。
不再被牵引。
不再被窥视。
江神宗五指握住剑柄，剑锋出鞘三寸。先前那股被夺走的屈辱、恐惧、憋闷，尽数化作一口凝练到极点的锐气。
“照雪。”
他轻声唤剑。
剑鸣清越，似在应主。
“斩。”
一剑挥出。
这一剑没去斩水中的自己。
他斩的是黑水与岸边之间那条无形的牵连。
剑锋划过河面，剑气不浩大，却冷厉如刮骨刀。
墨河被从中劈开一道数丈长的空白。
水底传来一声尖细嘶鸣。
江神宗的倒影彻底溃散。
黑水翻滚两下，又恢复死寂。
与此同时，宁楚掌中蟒纹铁片的裂纹又深了一层。
方才他灌入的赤金气血仍在缓慢碾压，暗红蛇瞳光泽一阵明灭。
水里另外两道倒影同时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线拽了拽。
只是一瞬，却够了。
狮堂光看得眼皮狂跳。
他脾气爆，却不蠢。
江神宗刚才吃的亏，他全看在眼里。
水里那张顶着自己脸的东西，此刻正攥着一柄乌沉巨锤，蛇目死盯着他双臂伤处。
它在等。
等他拿锤，等他发怒，等他用最习惯的方式砸过去。
狮堂光脸色阴晴不定。
忽然啐了一口。
“学老子？”
右手咬着牙往腰后摸，指骨碾在巨锤柄上。
他龇牙忍着，硬把锤子从腰后拽下来，往地上一甩。
铁器砸在青砖上咣当闷响，震动传上断骨，疼得他半边身子打了个哆嗦。
“你学个屁。”
说完，抬起右臂，用肘根朝自己胸口狠狠撞了下去。
砰！
巨灵山横炼体魄，寻常一肘本不至于怎样。
可两条臂骨断伤未愈，这一撞的震动顺着骨缝传遍全身，疼得他脸皮痉挛，额头瞬间滚下黄豆大的汗珠，双膝都打了个晃。
水里的倒影愣住了。
它举着巨锤，像一尊忽然坏掉的泥塑。
狮堂光疼得龇牙咧嘴，却咧开一个凶狠的笑。
嘴角肌肉是抖着的，但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比巨锤还沉。
“来啊。”
“你不是会学吗？”
“老子今天教你，什么叫自己打自己。”
水里的倒影缓缓抬起拳头，往胸口落去。
可它没有血肉，没有痛觉，也没有狮堂光咬着牙都不肯退半步的那股狠劲。
拳头落下的瞬间，黑水凝成的胸膛塌陷一块，整个影子像被戳破的皮囊，哗地散进水中。
狮堂光盯着那片水面，愣了愣。
随即仰头笑出声来。
笑了两声，断臂骨茬磨得他龇牙倒抽凉气，笑声硬生拐了个弯变成闷哼。
“娘的。”
他揉着右臂断处，咧着嘴一脸又痛又快的表情。
“原来打架还能这么打。”
澄夜没笑。
她怀里小银还在发抖，爪尖死勾着衣袖，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了。
水中那个“澄夜”也抱着一头银鳞幼兽，黑水从幼兽鳞片缝隙里淌出来，落入河面时没有声音。
那倒影的竖瞳一直盯着小银。
澄夜知道，它学不了自己的御兽之术。
因为御兽从来不是一个人发号施令，灵兽便必须服从。
那是一条命与另一条命相处出来的信任——无数次险死还生后，彼此愿意把后背交出去的本能。
黑水能照出形。
照不出心。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银。
小银在抖，它怕。
澄夜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也在微颤。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丝颤抖硬按下去。
手掌轻轻覆上小银额头，掌心温热，指尖稳得没有半点晃动。
“小银。”
银鳞幼兽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别怕。”
她声音很轻，像哄它入睡时的语气。
“我不需要你替我咬它。你陪着我就行。”
小银怔了一下。
它似乎听懂了。喉咙里那阵惊恐的呜咽一点低下去，四肢不再绷得像弓弦。
它没有再往袖子里钻，而是探出脑袋，对着黑水龇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牙。
牙很小。
可它不抖了。
水里的银鳞幼兽也想学。
可它张开嘴，吐出来的只是一缕黑色水草。
澄夜眼神骤冷。
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截冰凉金属——那枚她从不轻易动用的银哨。
御兽师的命哨。
吹响是号令，捏碎是血契。
她没有犹豫。两根手指将银哨捏碎，碎银割破掌心，鲜血滴在小银额上，一道银红交融的光芒倏然亮起。
“去。”
银鳞幼兽化作一道银线，掠向水面。
它没有攻击那道倒影。只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借势折返。
黑水中的倒影想跟着跃起，却在离开水面的瞬间迅速干瘪——像一条被晒干的鱼皮，化作披着银鳞的黑色空壳。
澄夜袖中短刃飞出。
噗！
空壳被钉在岸边石墙上，裂成几块湿漉漉的碎片，滑落在地，再无半点生气。
至此，三道倒影尽数散去。
河道里只剩中央石台上的白衣身影。
宁楚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眼底淡金光芒流转，透过被江神宗一剑切开的水面，终于看清了黑水下面真正的东西。
不是河床。
河底铺着密密麻麻的黑线。
那些线从倒影散去的位置延伸出去，像血管，又像某种巨物的神经末梢。
最终全都汇入石台正中央，缠在白衣女子脚下，一圈圈绞紧。
白小茹并非站在阵柱上。
她就是阵柱伸出来的一截“手”。
四柱锁龙阵以地脉、命气、国运为食，东南和西北两处节点接连受损，剩下的阵柱便开始收缩力量。
鬼市这一根没有急着向上冲天，反而把所有东西往地底输送。
先前宁楚看到气息往下钻，并非错觉。
宁楚缓缓摊开手掌。
蟒纹铁片已裂开大半，蛇瞳中暗红光泽一跳一跳，像某种隔着无尽岁月仍未彻底死去的眼睛在打量他。
百相道宫殿深处，那扇沉寂许久的门又震了一下。
比之前更重。
更急。
宁楚心头微沉。
“宁王爷。”
澄夜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
“你看见什么了？”
她手背被小银抓出三道血痕，掌心还淌着捏碎银哨的伤口，脸色发白，可目光稳落在河中央。
江神宗提剑走来。
右手血肉模糊，剑却握得极稳。
“那女人和阵柱连在一起？”
他望着白衣背影，眼中再无半点轻视。
“若是如此，斩她能否断掉西南阵柱？”
狮堂光拖着巨锤，忍着断臂剧痛一瘸一拐靠过来。
“斩不斩总得试一试。”
他说完先看了宁楚一眼，又闷声补了句。
“不过这回你说怎么打，老子就怎么打。”
宁楚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河中央，右手五指一点收紧。
咔嚓。
蟒纹铁片终于碎了。
暗红蛇瞳裂成两半，一缕极细的黑气从碎片中蹿出，想遁入黑水。
宁楚掌心赤金气血瞬间裹上去，像熔铁浇在虫蚁上，死锁住。
黑气在他掌心扭动挣扎，烫得骨膜发痛。
石台上白衣女子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来。
江神宗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溶洞里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吸走了，冷意从脚底往上蹿，连呼出的气都带了白雾。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只有一抹用朱红颜料画上去的笑。
笑得温柔，笑得端庄。
江神宗握剑的指节嵌进缠绳里，喉头发紧。
狮堂光半步后退，脚跟撞上巨锤，发出一声闷响。
澄夜将小银往怀里按了按，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那抹笑正在融化。
朱红颜料顺着苍白面孔往下流，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像哭，又像在剥皮。
笑容一点点垮塌，在下巴处汇成一滴暗红液体。
滴答。
坠入黑水。
这一次，河水有声音了。
白衣女子抬起空白的脸，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
贴着每个人耳后，轻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又冷得像坟里刮出来的阴风。
“楚王殿下。”
“你捏碎了我的脸。”
宁楚盯着她，神色平静。
“脸是自己画的，碎了就再画一张。”
“但你拿走的命，得一条条还回来。”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
她脸上融化的朱红忽然倒流，像倒放的烛泪，重新勾勒出一张笑脸。
只是这一次，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
“命？”
“你想要哪一条？”
黑水深处，忽然传来无数压抑的拍击声。
不是水声。
像成百上千只湿冷的手，正从河底慢慢拍向水面。
脚下青砖开始微颤。
那种震动不大，却从脚底板传上来，沿着小腿骨一路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岸底下蠕动。
白衣女子微偏头。
那道裂到耳根的笑在空白面孔上显得格外刺目。
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楚王殿下，你先低头看看。”
“你脚下踩着的，到底是谁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