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得留下点东西。”
骨王座上的人说完,缓缓将青面獠牙的面具摘下来。
面具离脸的那一刻,江神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
握着照雪的手猛地一抖,剑尖擦过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嗡鸣。
“……师叔?”
虽然那张脸苍白如纸,眼角和嘴唇缝着细密黑线,转动脖子时甚至能听到皮肉拉扯的轻响。
可江神宗不会认错。
天府小圣地外门执律长老,诸遂洲。
入山第一年,替他挡下山魈袭杀、手把手教他第一式天府剑诀的人。
三年前,诸遂洲奉命入南疆查灵脉失踪案,随后杳无音讯。
天府对内公布的消息是,他已死在毒障深处,尸骨无存。
江神宗亲手为他点了一盏长明灯。
可那盏早该熄灭的灯,此刻正坐在万人白骨堆成的王座上,就那么看着他。
“神宗。”
诸遂洲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怪异。
“剑拿稳。”
江神宗瞳孔骤缩。
这句话,是当年他第一次练剑时,诸遂洲拍着他肩膀说的。
记忆里的声音带着温度。
眼前这句话,却像冰针直直扎进江神宗心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神宗喉咙发紧,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师叔,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不是逆苍天?是不是白小茹?”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更急一分。
照雪剑在掌中震鸣,剑意忽明忽暗。
骨王座上的诸遂洲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那双猩红竖瞳里,没有半分情感。
“你长大了。”
“比我想的,要有用得多。”
江神宗脚步猛地顿住。
下一瞬,骨王座前方的白骨骤然暴起。
诸遂洲的黑袍在半空拉出一道残影。
江神宗下意识抬剑格挡,手腕已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扣住。
咔嚓!
手骨错位的脆响。
照雪脱手飞出,钉进石壁,剑身嗡鸣未止。
江神宗闷哼一声,膝盖被狠狠踹中,整个人跪进白骨堆里。
白骨缝隙里钻出数十只血手,攀住他的肩、腰、手臂,贪婪往经脉里钻。
诸遂洲一脚踩在他后背上,鞋底压着脊骨,一点点往下碾。
“师叔……”
江神宗脸贴在冰冷骨堆上,呼吸粗重,眼底仍压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挣扎。
诸遂洲低下头,猩红竖瞳贴近他的脸。
“我教过你。”
“剑修出剑,要先问心。”
声音诡异,却字字清晰。
“现在你告诉我,你的心还稳吗?”
江神宗咬破了嘴唇。
血顺着下巴滴落,立刻被脚下白骨吞得干干净净。
明明想拔剑,脑海里却全是诸遂洲当年教他练剑的画面。
“哈哈哈……”
一阵轻笑从黑水深处传来。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温文尔雅,偏偏让人听得后背发凉。
“天府圣子,巨灵山少主,无疆的澄夜公主。”
“倒也算得上各自山门精挑细选的一批。”
狮堂光折臂上那些乌黑尸斑,在这声音里又悄悄蔓延了一寸。
“可惜,四大圣地之外的所谓天才,不过是养在暖棚里的娇花。”
“给一封请帖,许一桩机缘,便会从四面八方赶来。”
“真是极好,省了我不少功夫。”
狮堂光脸色铁青,折骨的手攥着锤柄,骨茬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澄夜抱着小银,脸色同样发白。
她想起半月前收到请帖时的情形。
那封请帖承诺能借天府炼器秘法,替小银补足血脉缺陷。
她明知太巧,可还是来了——因为觉得自己有把握抽身。
狮堂光也一样。揽月楼那封请帖写着“听闻巨灵山横炼无双,愿请狮兄一锤定乾坤”,他当时只觉得对方有眼光。
现在想来,简直……
“你他娘的……”
狮堂光额头青筋跳动,想骂,却发现连骂人的底气都少了几分。
黑水里的声音似乎很满意。
宁楚站在赤金气血撑开的狭窄范围内,眸色沉静。
脚下一动。
砰!
他一步跨出赤金范围,右腿绷如大弓,狠狠踹在诸遂洲肋下。
这一脚没有花哨。
纯粹的肉身力量,夹着《神象不灭经》沉重至极的气血。
骨骼碎裂的闷响从傀儡体内传出。
诸遂洲闷哼一声,整具身体撞向骨王座。
骨座上数十颗头骨滚落,幽暗红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阴冷轨迹。
宁楚俯身抓住江神宗后领,硬生生把他从血手堆里拖回来。
血手想追。
宁楚左手一按地面,赤金气血轰然压下。
滋啦!
数十只血手瞬间焦黑,缩回骨缝,发出几声细碎哀鸣。
攀附在巨锤上啃噬的白骨也被震得松开。
江神宗摔在地上,背脊起伏,右手腕扭曲变形,眼神却仍死死盯着诸遂洲。
宁楚一把揪住他衣襟。
“江神宗,清醒点。”
“你的师叔,早就死了。”
江神宗怔住。
是啊。
从诸遂洲出现到现在,他满脑子都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师叔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天府没有查出来?为什么自己会被骗?
可他忽略了最根本的事。
诸师叔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江神宗缓缓抬起头。
照雪剑还钉在石壁上,剑身染血,微微颤动。
他咬紧牙关,左手撑地,膝盖磨着碎骨一寸寸撑起身体。
跌跌撞撞走到石壁前。
左手攥住剑柄,指节泛白,一寸寸从石壁里拔出来。
剑身脱出的一瞬,照雪发出一声清鸣。尖利,干脆。
江神宗转过身,左手横剑在胸前,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嘴角裂着,血还在流。
但他笑了。
“你说得对。”
“我师叔若还活着,最先砍的,应该也是我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澄夜看着江神宗,眸光微动。
她低头摸了摸小银冰凉的鳞片,攥了攥拳,将掌心的血在衣袖上擦干净。
狮堂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弯腰将巨锤从松开的白骨堆里拖回来,闷声道:
“今天这架打的真憋屈。”
他看向骨王座方向,眼睛里重新起了火。
“可憋屈归憋屈,谁要拿老子当肉卖,老子就把他牙敲下来。”
宁楚松开江神宗衣襟,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这才像话。”
他目光掠过三人,落在那些蠕动的白骨阵纹上。
“都听清楚。”
“这座阵能勾起人心底最重的东西。凝神静气,摒空杂念。”
黑水深处那道藏在暗处的声音,终于淡了几分笑意。
“楚王殿下,果然眼光毒辣。”
“只是,就算知道,你们又能撑多久呢。”
声音落下时,宁楚掌心的赤金气血忽然微微一滞。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隔着厚重泥土,轻轻动了一下。
澄夜目光微凝,盯着黑水中央那道影子。
“那声音……是北辰胤臻?”
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凝重。
江神宗一愣,狮堂光也猛地抬头。
“北辰圣地的圣子?”
江神宗眼中闪过震惊。
“那个八大小圣地排末尾、常年缩在极北的北辰圣地?”
澄夜点了点头。
“三年前他曾带人来过北地王庭,要与我王庭联姻,被拒后便再无音讯。”
她抿了抿唇。
“此人说话时总带着笑,跟谁都客客气气。王庭老祖当时评价他——此子心思太深,不可托付。”
宁楚目光微沉。
他不认识北辰胤臻。
可这个名字一落耳,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便跟着起来。
“撑多久,不劳你操心。”
宁楚站起身,拇指抹去掌心被黑气灼出的血痕。
“倒是你躲得这么深。”
“北辰胤臻,是吧?你莫不是谁开的小号?”
黑水里传来一声轻笑。
可笑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宁楚忽然抬脚,重重踏在一颗裂开的头骨上。
“江神宗,左边三丈,骨纹最暗的那一段,看见没有?”
“看见了。”
江神宗眯起眼,左手持照雪。
右手废了,剑势便少了最熟悉的稳准。
可也正因如此,黑水里那些想偷他剑意的东西,反而一时抓不住他的习惯。
“澄夜,让小银去咬骨纹下面的黑线。”
“好。”
澄夜点头,掌心贴在小银额头。她不再用命令的口吻,低低说道:
“小银,陪我赌一次。”
银鳞幼兽仰头看她。
片刻后,它从澄夜怀里蹿出,贴着地面掠向白骨间隙。
银光极淡,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快。
“狮堂光。”
宁楚看向壮汉。
“你别砸。”
狮堂光脸一黑:“不砸俺干啥?”
“举着。”
宁楚指向囚笼上方。
“等它塌。”
狮堂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行。”
他拖着巨锤走到赤金范围边缘,双脚像钉子一样扎进骨堆。
他脸色扭曲,腮帮子咬得铁硬,缓缓将巨锤横在头顶。
肩背肌肉绷到极限,细微颤抖从小臂传到指尖。
宁楚抬眼看向骨王座。
诸遂洲已经重新站起。
黑袍下,那具苍白躯体发出细密骨裂声。
更深处,一股陈旧腐烂的气息,正从他胸腔里渗出来。
宁楚眸色微沉。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一瞬——
黑水忽然静了。
所有声音骤然断绝。
白骨间隙中的小银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低鸣。
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向河面深处,瞳孔收成一条竖线。
下一刻。
一根乌沉沉的龙头拐杖,从河底缓缓探出。
拐杖出现的一瞬,漆黑河面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以拐杖为圆心,黑水嗖地往两侧退去,露出一圈干涸的河床。
砰!
龙头拐杖横扫而来,直接砸碎了骨王座。
诸遂洲的傀儡之躯被掀飞出去,胸口裂开一道狰狞豁口。
无数黑线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囚笼壁上那些模糊人影齐齐一颤,灰黑气柱猛地暗了三分。
黑水雾气散开。
一名拄着龙头拐杖的盲眼老妪,不知何时站在河中央。
她眼皮灰白,脸上沟壑纵横,嘴角却挂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老妪侧过脸,像是在“看”宁楚。
“小子,想不到几日不见,你已经成了大乾的楚王。”
龙头拐杖在干涸河床上轻轻一顿,哒的一声,闷而沉。
老妪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些。
“你方才说的小号,是何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