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的小号，是何意思啊？”
宁楚听见这句话，嘴角轻轻一抽。
都什么时候了，这老太太还挺会抓重点。
“夸人年轻的意思。”
宁楚语气温和，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可他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江神宗、澄夜、狮堂光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不对。
方才盲眼老妪一杖砸碎骨王座，黑水退避，白骨阵暗淡，怎么看都是救场。
正常人这会儿不说抱大腿，至少也该松口气。
但宁楚没有。
他退得极稳，脊背微弓，像面对猛兽而非援兵。
江神宗左手握着照雪剑，右手腕软软垂着，脸色因失血灰白。
他看了一眼老妪，又看向宁楚，压低声音：
“楚王，她不是来帮我们的？”
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眼前局势太乱了。
白小茹、北辰胤臻、逆苍天、鬼市执法者傀儡、白骨阵、黑水河——敌人已经够多。
江神宗不是蠢人，只是刚从诸遂洲那具傀儡带来的心魔里挣出来，脑子还残留一丝震荡。
可宁楚退的那一步，像一盆凉水，直接浇醒了他。
澄夜抱紧小银，脚尖也往后挪了几分。
银鳞幼兽没有对老妪龇牙，却把脑袋埋得更低，整条尾巴蜷进澄夜臂弯里。
这反应更让澄夜察觉出不对。
若是对邪祟，它会炸鳞，会咬人，会发出尖叫预警。
可面对盲眼老妪，它不叫，不咬，也不敢看。
澄夜心里一沉。
养兽多年，她深知异兽本能。
狮堂光拖着巨锤，断臂处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还是咧嘴问了一句：
“楚王，这位大娘是你的朋友？怎么不介绍一下？”
宁楚缓缓开口：
“这位前辈便是鬼市的掌控者，鬼市摆渡人。”
“是不是朋友，可不是我说了算，要问前辈的意思。”
盲眼老妪拄着龙头拐杖，站在干涸河床中央，灰白眼皮微垂，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小子，你这疑心病倒是重。”
宁楚眉梢轻挑。
“疑心病重，可以活得久一些。”
他说完，右手轻轻一抬，示意三人继续后撤。
江神宗三人没有再问。
经历过黑水倒影、白骨阵、诸遂洲傀儡之后，他们已经对宁楚建立了极深的信任。
他让退，就退。
盲眼老妪听见这话，嘴角笑意不减。
“你倒是比上回在水闸区时更谨慎了。那时候你拿化骨水威胁老身，说要倒灌鬼市，老身还觉得你胆子大得不知死活。”
她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几日前那场互相掐着命门的交易，只是茶余饭后一场闲谈。
可宁楚知道，这老太太绝对不是善茬。
半步二品，前朝遗老，能在大乾眼皮子底下掌控鬼市百年。
这样的人若真是慈眉善目的救命恩人，那才叫离谱。
“不知前辈能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老妪开口：“问。”
宁楚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鬼市水闸没破。”
“鬼市水脉不是野河沟，外人想进来，必须过水闸、暗渠、还有你们摆渡的规矩。”
“逆苍天再会钻空子，也不可能把西南阵柱扎进废弃运河深处，还顺手接上旧水闸机关，而水闸区毫无动静。”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瘴气被提前清了。”
“鬼市地下那些瘴气，连入品武者都不愿久待。”
“可我们一路下来，水道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那白小茹半月前才入京，她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摸清鬼市旧水道的每一条脉络。”
宁楚顿了顿，目光落向不远处被砸裂胸口的诸遂洲傀儡。
那具苍白尸体还在白骨堆中抽动，黑线从胸口裂缝里钻出，又被老妪方才那一杖震断不少。
“第三，鬼市执法者变成了傀儡。”
宁楚声音冷了些。
“鬼市执法者不是街边混混。他们常驻水闸区，戴鬼面，只听前辈号令行事。”
“这样的人失踪、被杀、被缝进阵里，最后坐上骨王座——你却直到现在才出现。”
说到这里，他语调松了半分，反而更像在闲聊。
“前辈，你若说自己老眼昏花，我倒也不是不能配合着点头。”
“可我知道你虽盲眼，心却比谁都清晰。”
这句话落下，废弃运河里的空气猛地沉了一瞬。
江神宗眸光微震。
澄夜看向老妪的眼神彻底变了。
狮堂光握着巨锤的手背青筋暴起，低声骂道：
“所以她早就知道？”
宁楚没有看他，只盯着盲眼老妪。
很多时候，真相并不复杂。
鬼市被渗透到这种程度，若没有内部最高层默许，逆苍天除非人均陆地神仙，否则根本办不到。
盲眼老妪沉默片刻。
然后，她笑了。
一开始只是低笑。
很快，笑声在死寂的河道里回荡开来。
苍老、嘶哑，又带着一种藏了许久的快意。
“好，好，好。”
盲眼老妪连说了三个好字，龙头拐杖在河床上轻轻一点。
哒。
周遭白骨阵纹再次暗淡几分。
她抬起灰白眼皮，明明没有眼珠，却仿佛真在看宁楚。
“楚王殿下，你比老身想的还要聪明。”
“老身确实是有意放他们进来的。”
江神宗脸色骤沉，左手持剑的指节泛白，嘴角那道咬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澄夜抿紧唇。
狮堂光当场就想拎锤上前，断臂处骨茬磨着锤柄一疼，脚下又被宁楚气血拦了一下，硬生生停住。
“前辈倒是敢作敢当，承认得极快。”
宁楚语气平静，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盲眼老妪轻轻摩挲龙头拐杖，枯瘦指节与铜龙鳞片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为何不认？”
“我生在前朝，前朝亡时，我才十六岁。”
老妪的声音低下来，像从极深的枯井底传出。
“我爹是前朝水监使，守的就是这天启城地下水脉。”
“新朝入城那日，城头换了旗，宫里换了主子。地上的人哭一场、跪一场，也就算过去了。”
“可地下这些人呢？”
她抬起拐杖，轻轻点向河岸白骨。
“替旧朝运粮的船夫，替旧朝修渠的匠人，替旧朝藏人的暗卫，连带着那些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孤儿寡妇。”
“全埋在这里。”
老妪嘴角勾起，笑得冷硬。
“我守着这片地方百年，见过太多穿官袍的衣冠禽兽。”
“白天满嘴的仁义道德，夜里便把活人送来鬼市剥皮拆骨。送来的时候还挖眼割舌。”
“大乾的国运越盛，你们这些所谓的朝廷命官就越不把人当人。”
她说到这里，拐杖握得极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枯皮底下鼓起。
“逆苍天要借鬼市开阵，要抽大乾国运，要让皇城地下那东西醒一醒。”
“老婆子自然是乐意之至！我更想看看，压在我们头顶上这么多年的大乾，究竟是不是也会流血。”
江神宗脸色铁青，左手横剑，剑锋低垂。
废了的右手腕不自觉攥紧，牵动断骨，一阵钻心的疼从小臂蹿到肩头。他牙关咬得咯嘣响，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所以你就拿鬼市的人去赌？”
“诸遂洲呢？那些被炼成傀儡的执法者呢？他们也都欠了大乾的债？”
老妪的脸微微偏向他。
“天府的小娃娃，你师叔被送进鬼市时，就已经是具死尸了。”
“神魂被人吃得七七八八，身体靠南疆蛊术吊着最后一口气。”
“即便老婆子不放他进来，他也只会在别处变成一把刀。”
“那你就把他放到这里，捅我们？”
江神宗手背青筋暴起，照雪剑嗡鸣不止。左手握剑的指节泛青，虎口崩裂的旧伤又渗出血珠。
宁楚轻轻抬手，压下江神宗的剑。
“前辈可知，一旦他们事成，整个天启城数百万人都会灰飞烟灭。”
老妪低笑一声，抬起拐杖，指向河道更深处。
“老身不想毁天启，也不想让地底那东西真醒。”
“老身只是要自由。”
“鬼市也该从大乾的脚底下，爬出来见见真正的阳光了。”
这番话落下，河道里一时安静。
宁楚眸光微敛。
“前辈，话说到这一步，条件可以开了。”
老妪唇角重新浮起笑意。
“聪明。”
她抬起龙头拐杖，指向白骨阵纹最深处。
“这座阵柱，老婆子可以替你毁去。”
“但你要用皇道龙气，替鬼市解开百年封印。”
宁楚眼神一凝。
“百年封印？”
老妪缓缓道：
“天启城护城大阵以地脉为阳，鬼市水脉为阴，阴阳相锁。”
“大乾为了压住鬼市，也为了防鬼市反噬，百年前在水脉最深处落下一道锁。”
“锁一日不除，鬼市永远只是天启城地底的一条阴沟。外面的灵气进不来，地下的人出不去，连修行到高处，都得受这道锁压着。”
她的灰白眼皮微微颤动。
“楚王殿下，我知你能号令地脉，也能调动皇道龙气。”
“你替我解锁，我便帮你毁柱。”
“你要救天启城，我要鬼市自由，我们各取所需。”
“如何？”
宁楚静静听完。
百相道宫殿深处，又震了一下，比方才更清晰。
宁楚心中一动，随后抬头。
“前辈，你这算盘打得不错。”
“先默许逆苍天入局，让他们替你消耗大乾国运。”
“等四柱锁龙阵把皇城地底搅乱，你再跳出来当救命恩人，逼我用皇道龙气解封鬼市。”
“成功了，你得自由。”
“失败了，锅是逆苍天背，鬼市依旧能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他说到这里，语调轻了些。
“进可攻，退可甩锅。”
“前辈，你不去户部当尚书，真是可惜了这颗算无遗策的脑袋。”
盲眼老妪嘴角微微一僵。
握着拐杖的指节收紧了一瞬，灰白眼皮下的眼窝深处，像有什么东西锐利地缩了一下。
随后神态转冷。
“小子，老身不是在求你。”
“我知道。”
宁楚点头。
“你是在威胁我。”
他往前踏出半步，赤金气血在脚下铺开，与灰黑死气轻轻摩擦，交界处腾起一缕淡烟。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宁楚缓缓道：
“你以为自己在利用逆苍天？”
“前辈，你老糊涂了。”
盲眼老妪脸色微沉。
宁楚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这是与虎谋皮。”
盲眼老妪手中龙头拐杖轻轻一震。
半步二品的气机倾泻而出。
不是简单的真气碾压，而是近乎天地法则的笼罩。
江神宗三人只觉骨缝里被灌了铅水，血管中的血骤然变稠，连念头都像被冻了一层霜。膝盖不由自主打弯，呼吸粗重得像溺水。
宁楚站在最前方，衣袍被压得紧紧贴在身上，衣料下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脊柱赤金微光一节节亮起，从尾椎直透天灵。
身形丝毫未动。
半步二品确实强。
强到只凭气势，就能让四五品修士心胆俱裂。
可宁楚的肉身硬度与神魂强度，早已不输二品修士。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被烤得扭曲，赤金与灰白两股气机无声碰撞，将脚下碎骨碾成齑粉。
僵持三息。
老妪气机没有退，但也没有加码。
“前辈。”
宁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盲眼老妪冷冷道：“说。”
宁楚继续道：
“逆苍天的这些人，能在你默许下进鬼市，也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清瘴气、接水闸、炼傀儡、布白骨阵。”
“他们不是不知道你会反手摘果子。”
“可他们偏偏让你来。”
“你猜，是因为他们信任你——”
他顿了顿。
“还是因为他们需要你站到这个位置？”
盲眼老妪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怒，是一瞬间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
她猛地一顿龙头拐杖，黑水被震得向两侧翻卷。
可下一刻。
整条废弃运河忽然倒灌。
不是流动。
是翻身。
脚下河床传来一阵沉闷骨响，像巨大脊椎在泥土深处扭动。
老妪脚底猛地一震，拐杖尖端陷入干裂泥土半寸。
她灰白眼皮骤然抬起。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水拔地而起，凝成一张巨大蟒口——蛇瞳暗红，獠牙由无数白骨拼成，腥冷气浪夹着数百年沉积的腐臭扑面轰来，瞬间朝盲眼老妪咬下！
蟒口合拢的风压将岸边碎骨卷得漫天乱飞，灰黑气柱剧烈抖动。
宁楚一把拽住澄夜后领，同时低喝：
“退！”
黑水蟒口轰然合拢前，盲眼老妪终于变了声音。
“北辰胤臻，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