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抬手按住她肩膀，打断了她。
“你的凤鸾龙气刚稳住，你现在出手，作用不大。”
“皇帝可以背天下的债，但没必要真的拿命来还。”
李曦薇怔住。
她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温热。
有句话顶到嗓子眼——谁准你管我。
可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四声清越剑鸣。
锵！
四道流光破开皇城上空的血云，落在冷宫四方。
三柱崩断后，四柱锁龙阵的空间封锁已现裂隙。
能踏剑破隙而入的，绝非等闲之辈。
四名年轻道人踏剑而来。
年纪都不过二十余岁，青白道袍纤尘不染，腰悬玉佩，眉心各有一缕淡紫雷纹。
四人落地时，脚下灵气如云。
和满城枯竭的灵机形成刺眼的对比。
为首青年面容清逸，背负长剑。
他抬手一扬。
四枚紫金色雷击木破空而出。
“镇！”
四人同时掐诀。
紫金雷击木分别落入皇城东南西北四个节点。
落地刹那，雷纹亮起，紫金光芒像四根钉子反向楔入暗红气线。
四声闷响几乎重叠。
原本疯狂旋转的暗红漏斗猛地一滞。
下一瞬，倒灌的灵气像被截断的洪流，轰然散开。
天启城上空，压了许久的灵气重新流动。
虽然依旧稀薄，却不再是死水。
李玄真闷哼一声，身上裂开的血口终于止住了几分。
李玄策周身那无数暗红丝线，也被骤然回流的皇道规则逼退了数寸。
危局，稳住了。
江神宗深吸一口气。
天地灵气重新入体的感觉，让他几乎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朝那四名道人拱手。
“天府小圣地江神宗，多谢诸位道友援手。”
古海也抱剑行礼。
澄夜站在后方，虽未说话，却微微颔首。
为首青年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举手之劳。”
他的目光掠过江神宗染血的剑、狮堂光断裂的双臂，又落在澄夜怀里的银鳞幼兽上。
眸中带着毫不遮掩的疏离。
“我等奉龙虎山师门之命，解凡俗之危。”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凡俗”二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诸位既已无碍，便各自退开，莫要妨碍我等查验阵势。”
江神宗脸色微僵。
对方来自龙虎山，四大圣地之一，身份压人。
圣地弟子行走天下，向来有这份底气。
狮堂光鼻孔里喷出一口粗气，刚要开口，被澄夜一脚踩住了靴尖。
李曦薇披着龙袍走上前，眸中略带冷意。
“几位既来相助，大乾自会记下这份情。”
为首青年这才向她拱了拱手。
动作标准，神情却没有半点波澜。
“见过陛下。”
说完便要转身，显然没打算继续应付。
可就在此刻，他的视线扫过众人，落在一旁抱着手臂、神情似笑非笑的宁楚脸上。
青年脚步忽然停住。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宁楚站在原地，抬手掸了掸袖口的灰。
那张脸……
为首青年脑海里轰然炸开一道惊雷。
西域佛国，秘境之外。
他可是亲眼见证，楼观月被人从试炼中扔出来，衣裳被扒得干净净，法宝一个没剩，脸肿得连亲师父都差点没认出来。
后来龙虎山上下讳莫如深。
可后来还是有人透露了风声。
动手的，是书院一个叫楚宁的家伙。
再后来，整个龙虎山都在传那人看着温和，打起人来却像个恶魔。
楼观月那种眼高于顶的大师兄，被他按在地上收拾得连道心都差点裂开。
更离谱的是，他还问楼观月衣服值不值钱。
龙虎山私下里给此人起过一个名字——
秘境扒衣客。
青年喉结滚动。
原本微抬的下巴，像被人一巴掌拍了下来。
江神宗几人看得莫名其妙。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龙虎山弟子，怎么突然像被雷劈了？
为首青年张了张嘴，额角渗出冷汗。
“楚……呃……”
宁楚抬眼看他。
“我乃大乾楚王。”
“叫殿下就行。”
青年脸上的肌肉僵了僵。
下一刻，他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
“萧清逸，见过楚王殿下！”
他身后另外三名道人先是一怔，也赶紧跟着行礼。
“见过楚王殿下！”
江神宗：“……”
狮堂光：“……”
澄夜眨了眨眼，低头摸了摸小银的脑袋。
小银都没这么会变脸。
宁楚看着萧清逸开口：“我记得你，上次西域佛国你也去了。”
“玄微子和楼观月最近怎么样？”
“一别多日，还有点想他们呢。”
萧清逸背后三名道人，瞬间一凛。
相互对视了一眼。
“秘境扒衣客！”这个名字同时在几人心底闪过。
就是他。
那个把大师兄扒得只剩底裤、还顺手洗劫了全部法宝的狠人。
不约而同，紧了紧身上的道袍，行礼的姿势越发恭敬。
“玄微子师叔已云游在外，行踪不定。”
萧清逸斟酌着每个字。
“至于楼师兄……楼师兄知耻而后勇，前些日子已破入三品阳神，如今正在山中闭关稳固境界。”
他说得极小心。
生怕“知耻”两个字惹这位爷不高兴。
宁楚点头。
“挺好。”
他笑了笑。
“挨打能挨出阳神，也算没白挨。”
萧清逸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他身后三名师弟齐齐低下头，恨不得把脸藏进道袍领子里。
李曦薇站在旁边，眼中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她早知道宁楚不是个安分的。
可她没想到，这人居然已经在龙虎山大师兄身上留下了这种级别的光辉战绩。
难怪这些刚才还鼻孔看人的道士，现在一个乖得像进了学堂的小童。
宁楚目光扫过四枚镇住节点的紫金雷击木，收起了脸上微弱的笑意。
“你们来得很巧。”
萧清逸心里咯噔一下。
“楚王殿下何出此言？”
“天启城四柱发动，鬼市反水，逆苍天设局，皇城地脉倒灌。”
宁楚一字一句道。
“你们龙虎山早不来，晚不来，偏等大乾国运被抽得差不多，等两位老祖撑到见血，才带着镇物落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萧清逸无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发觉自己的举动，脸色一白，硬生生站住。
“山上那些老家伙，是不是早看穿了逆苍天的局？”
宁楚并未提高声音。
可他每说一个字，地面上薄一层灰尘便跟着微颤，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脚底往外压。
萧清逸额角冷汗更多了。
他身后三名师弟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气不敢出一口。
“你们是不是打算黄雀在后？”
宁楚看着他。
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连李曦薇都没接话。
这话太直，也太狠。
可谁都知道，宁楚没有说错。
四大圣地与皇朝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庇护与被庇护。
圣地要传承，要资源，要天下修行人的话语权；皇朝要国运，要秩序，也要防着这些山上人把手伸得太长。
所谓援手，很多时候是救命。
更多时候，是算账。
萧清逸嘴唇动了动。
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师门临行前确实交代过。
可出手。
但不必太早出手。
让大乾看清龙虎山的价值，也让那些小圣地看清，真正能定乾坤的，到底是谁。
“殿下明鉴。”
半晌，萧清逸低下头。
他不敢摆半点圣地弟子的架子。
“此事……弟子无权置喙。”
宁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无权置喙是个好词。”
“我想知道你的长辈，可曾说过天启城这笔账，他们准备怎么记？”
萧清逸背后道袍都快湿透了。指尖微颤，攥着袖口边缘，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忽然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
“对了，殿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
萧清逸双手捧着锦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临行前，师门长辈特意交代。”
“若遇见熟……”
他咽了口唾沫，改了口。
“若是遇见您。”
“可将此物交给您。”
宁楚眸中的笑意，缓缓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