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沒有人覺得它還會睡很久。
因為第二聲心跳，緊跟著落了下來。
咚——
比先前那一聲更沉，更重。
廢河兩岸堆積的白骨齊齊跳了一下，洞頂碎石簌簌墜落。
黑水河床中殘存的污水猛然倒卷，逆著地勢，轟然朝皇城方向奔涌。
盲眼老嫗剛撐起半邊身子，便被這股震動震得再度咳出一口黑血。
“它醒了？……”
她攥著半截龍頭拐杖，灰白眼皮抖了一下，聲音里頭一次透出壓不住的驚懼。
“不是醒。”
寧楚低頭看著腳下翻騰的黑水，眉心微蹙。
“是翻身。”
他抬手，雙目覆上一層淡金。
天子望氣術展開。
鬼市陰河、城南地脈、四方陣柱、皇城龍脈，在他視線里一層層剝開。
天啟城縱橫交錯的氣運脈絡，此刻像被人從中間掏空了心髒。
所有靈氣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墜。
東北方向，原本纏繞暗紅的灰黑氣柱已經崩散。
懷錦坊那邊，成了。
古海和林破雲他們沒讓他失望。
可寧楚的臉色，反而一點點沉了下去。
江神宗撐著照雪劍走近，左手虎口裂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往地上滴血。
他順著寧楚的目光看去，只能看見空氣里逐漸稀薄的靈氣。
“楚王，可是東北出了事？”
“東北破了。”
寧楚搖頭，指尖在半空虛劃出四道線。
“西南也破了，東南早斷，西北受損。”
獅堂光拄著巨錘喘粗氣，斷臂處的布條早已被汗血浸透，整個人像剛從泥水里撈出來的。
他听得發懵︰“那不是好事？四根柱子咱們都砸了個七七八八，北辰胤臻那龜孫還拿什麼翻天？”
“他在拿皇城地下翻。”
寧楚輕聲開口，語氣很平靜。
可這句話落下，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淡金色視野中，整座天啟城的靈氣正在被拉扯。
四柱鎖龍，從來不只是四根柱子鎖住一座城。
它真正的用處，是在天啟城地脈上鑿出四個缺口，將滿城靈氣、國運余波、百姓命氣與鬼市陰河全部引向地底。
四柱俱在時，是慢刀子割肉，一絲一縷地往下抽。
北辰胤臻派人守陣柱，不是怕破——是怕破得太早，裂縫還不夠深。
如今三柱崩斷，裂縫已成。
剩下的力量反而被最後那道核心牽引匯聚，形成一只懸在皇城上空的巨大漏斗。
漏斗口朝天啟城，漏斗尖端扎進地底。
“看來北辰胤臻從頭到尾都沒指望四柱一直存在。”
寧楚收起望氣術，眸中金光散去。
“他要的是四柱留下的裂縫。”
他彎腰撿起一截被黑水腐蝕得發暗的骨片，指尖輕捻，骨片碎成粉末。
“陣柱一斷，反而逼得天啟城靈氣和地脈往皇城地下倒灌。”
“只要最後那個匯聚點不毀，靈氣封鎖就不會散，地下封印還會被沖得更快。”
他拍了拍指尖的灰。
“四柱俱在，他能穩穩抽。四柱受損，他能借勢灌。”
“這才叫局中局。”
江神宗握劍的左手止不住地顫。
“那還等什麼？”
澄夜抱緊小銀，抬頭看向寧楚。
她臉色蒼白如紙，手腕上血契留下的傷口還在滲血。
銀鱗幼獸蜷在她懷里，氣息萎靡，豎瞳卻死死望著皇城方向，喉嚨里擠出細微的嗚咽。
“去皇城。”
寧楚抬腳朝鬼市出口走去。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靠在碎石堆上的盲眼老嫗。
老嫗半張臉埋在陰影里，胸口塌陷處滲著黑血。
感受到寧楚的目光，盲眼老嫗低聲開口。
“不用管我，死不了，你自去。”
……
鬼市出口的石門被寧楚一拳轟開。
久違的夜風灌入地下，混著天啟城濃重的血腥和硝煙味。
地面上，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可皇城方向亮得嚇人。
一道暗紅血光從紫禁城深處沖起，沒入雲層。
滿城陰雲被那道血光攪成旋渦，雲層中央隱約顯出一個不斷旋轉的巨大漏斗。
和寧楚方才在望氣術中看見的，一模一樣。
只不過現在連凡人都能看見了。
街巷兩側，百姓緊閉門戶。
“王爺！”
急促馬蹄聲從長街盡頭撞來。
林破雲一馬當先，甲冑上滿是血跡，左肩甲裂開一道豁口，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內襯。
他身後跟著三百禁軍，不少人馬背上橫著昏迷的同袍。
見到寧楚的瞬間，這位禁軍統領明顯松了一口氣，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末將來遲！”
寧楚伸手將他扶起，目光掃過他身後。
古海背著劍，衣襟裂開一道口子，臉色比平日更白三分。
他的劍鞘上沾著黑血，劍穗斷了半截。
“東北陣柱破了？”
“破了。”
古海言簡意賅。
“織作司舊址下有一具南疆尸傀，守著陣眼。我和林統領聯手斬了它，陣柱便散了。”
林破雲沉聲補充︰“那邊地脈已穩住，但皇城方向的吸力越來越強。”
寧楚點了點頭。
“你們做得夠好了。”
一句話，讓林破雲緊繃的肩膀微微一松。
“走，去皇宮。”
寧楚翻身上馬。
獅堂光跨上馬背時差點栽下來，被江神宗用劍鞘頂了一把才坐穩。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數百騎踏碎長街夜色，直奔皇城。
……
皇城，冷宮地底。
寧楚帶領眾人抵達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陣法。
是血。
李玄真盤膝坐在一座古老石台上。
石台四周刻滿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大半已經暗淡下去。
他身上黑袍裂成碎片，七竅都在往外淌血，胸口起伏極緩。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和整座天啟城拔河。
這位二品合道境的皇室老祖，竟已近油盡燈枯。
更高處。
一道橫貫虛空的裂縫懸在冷宮上方。
李玄策立于裂縫之前，衣袍無風自動。他抬手抵著前方，姿勢像在撐住一道正在倒塌的城門。
無數暗紅絲線從天裂深處垂落，纏繞在他周身，每一根都在試圖鑽入他的血肉、神魂與規則領域。
他一動不動。
可他腳下的虛空，已經碎出了蛛網般的裂紋。
李曦薇站在石台邊緣，紅衣染塵，臉色冷得像霜。
她見寧楚趕來，眼底先是亮了一瞬。
只一瞬。
隨即壓下情緒，快步迎上來。
“鬼市如何？”
“陣眼破了，幕後主謀北辰胤臻跑了。”
寧楚看向李玄真，目光在那些暗淡的金色符文上停了一息。
“但城里的靈氣還在往下灌。”
李曦薇咬了咬牙。
“老祖說，四方地脈節點都被改了。”
她抬手指向皇城東南西北四處角落。
那里各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暗紅氣線，勾連地底與天空。
四條線並不粗壯，卻像四枚生釘子，把整座皇城釘死在漏斗的最尖端。
“要斷倒灌，得同時鎮住四個節點。”
李曦薇低聲道。
“可普通法器承不住。至少要能鎮地脈、定陰陽的東西。”
寧楚沉默片刻。
他已經隱約看出門道了。
四個節點，必須同時落入屬性相合的鎮物。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物不行，尋常神兵也不行。
要能在倒灌中立住，必須沾染天地正氣、雷意，或者聖地傳承的根腳。
可大乾皇室的底蘊，包括他心心念念的皇城內庫，沒有此類寶物。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寧楚緩緩吐出一口氣。
李曦薇側頭看他，唇角輕輕抿著。
“寧楚。”
她壓低聲音。
“若實在不行，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