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被吃了一块”
宁楚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目光钉在守拙老人脸上。
“东海武圣地——出了大变故？”
星图上那团光簇熄灭的方式太干脆了。
守拙老人连眼皮都没抬。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将刚拔下的杂草根须上的泥土抖落干净，随手扔到墙根底下的烂泥堆里。
“急什么。”
老人嘟囔了一声。
“东海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妖魔鬼怪都往那儿扎。”
“武圣地、散修、海妖、甚至还有几条老不死的蛟龙在海底蛰着。”
“地方太杂，气机也杂。”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次熄的不过是边缘一个不入流小势力的气机，跟武圣地八竿子打不着。”
“真当那帮在东海称王称霸的家伙是泥捏的？逆苍天的人手还没伸那么长。”
宁楚没有立刻接话。
守拙老人说话时，深陷的眼窝底部确实没有慌乱，甚至带着一种见惯了沧海桑田的淡漠。
但宁楚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还是被吃了一块”
“还是”两个字。
这件事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位老人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清楚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宁楚将这个判断压进心底，面上神色缓松了下来。
反正天塌下来，你们这些高个子先顶着。
“是晚辈多虑了。”
宁楚退回半步。
守拙老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东海的事不急。”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
“倒是你——”
他转过身，面对宁楚。那双枯褐色的老眼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澈。
“今日钟鸣九响请你上山，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
宁楚的呼吸一窒。
来了。
“龙虎山有一件关乎根基的大事。”
守拙老人的目光直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
“想请你帮个忙。”
心跳快了半拍，面上却纹丝未动。
“前辈言重了。”
宁楚拱了拱手，“晚辈不过区三品阳神，修为浅薄，见识粗陋。龙虎山底蕴深厚，高手如云——”
他顿了顿，抬眼瞥了一下老人的表情，才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
“晚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是龙虎山做不到，却需要我来做的。”
守拙老人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急什么，老夫话还没说完。”
老人负起手，缓步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背对着宁楚。
“实话跟你说，龙虎山地底与你们书院一样，同样压着一些。”
宁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东西最近有些不太安分，需要敲打一下。”
“但，它在散发一种本源规则的气息。这种气息——”
老人转过身，目光变得沉凝。
“会同化所有修习法则的人。”
宁楚的喉结微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如果没猜错——当今的法则，实则皆是来自覆盖天穹的那张金色巨网上的法则丝线。
果然，守拙老人继续开口，印证了他的猜测。
“龙虎山上下，修的都脱不出天网法则的范畴。”
“所以二品以上，一旦下去靠近那东西，非但无法加固封印——反而会被本源规则侵蚀，剥夺修为，变成养料。”
“但二品以下进去，又有些勉强。”
宁楚明白了。
守拙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所以需要一个不在天网法则之内，实力却又远超三品的人。”
老人那双深陷的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在流转。
“你没有二品合道的境界，但有堪比二品的战力。更重要的是——你不在法则之内。”
“所以我才说，你就是这方天地唯一的变数。”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菜畦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槐树的叶子沙响了一阵，又归于死寂。
宁楚没有立刻回答。
“前辈。”
他开口了，“恕晚辈直言——这件事，晚辈需要想。”
守拙老人没有意外，他甚至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老人说了一句话。
“老夫知道，你迟迟没有合道，应当也是不想被当今的天地规则套上枷锁。”
“但不合规则便无法合道，这是一条死循环。”
“不过对于你……其实尚有另外一条路可走。”
宁楚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融天地，只合自身。”
守拙老人一字一顿。
“这是一条逆天的合道之法。不将神魂融入天网法则，而是以自身为道，将法则化为己用。”
风停了。
宁楚感觉脊柱从尾椎到天灵盖像被一道闷雷劈穿，酥麻的电流炸开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不融天地，只合自身。
这八个字精准地击中了他此刻最大的死结。
昨夜在云海之上，他亲眼确认了合道的本质是自我囚禁。
从那之后，如何突破二品就成了一条拧死的绳索——不合道，永远卡在三品；合道，等于把脖子伸进绞索。
而现在，守拙老人把一把钥匙摆在了他面前。
“这条法子。”
守拙老人的语气里带着笃定。
“只有道家能给出，其他圣地都做不到。就算是你们书院，也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宁楚最后一层心理防线。
书院。
“前辈知道我是书院的？”
声音依旧平稳，后颈的汗毛已经根竖起。
他的书院圣子身份，是掌院云青山私下授予的，从未对外公开。
守拙老人轻笑一声。
他从袖中缓缓摸出一枚玉简，随手抛在桌上。
玉简通体温润，泛着一层淡淡的浩然正气。
那股气息宁楚再熟悉不过——与云青山交给他的圣子令上一模一样。
“云青山那老东西，”
守拙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跟老夫通过气了。你那点事，老夫早就知道。”
“不然——贸然请你上山，老夫图什么？图你帮老头子浇水？”
宁楚盯着那枚玉简看了三息。
云青山，书院掌院。
那个把圣子令和一储物袋宝贝轻飘扔给他、然后说“去吧，你家那位撑不住了”的佝偻老人。
原来从一开始，这两位老人之间就有了默契。
“看来，晚辈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宁楚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守拙老人摆了摆手。
“有。你随时可以拒绝，老夫绝不勉强。”
就在宁楚权衡之际——
脑海中，百相道宫殿毫无征兆地剧烈震荡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脉动。
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从骨缝里往外渗的渴望。
宁楚的呼吸一滞。
这种反应他经历过。
在书院后山密室，祭坛凹槽中那块碎片出现时，百相道宫殿也是这样震颤的。
那种感觉不是危险预警，而是——
同源的呼唤。
百相道宫殿与龙虎山地底镇压之物，存在某种深层联系。
下面很可能也有碎片。
宁楚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
但他没有急着答应。
“前辈，晚辈有两个问题。”
“问。”
“第一，我若下去，具体要做什么？”
宁楚的目光平静而直接。
“加固封印、清除侵蚀、还是别的什么？”
守拙老人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龙虎山地底三千丈深处，有一片紫霄雷池。”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雷池的最深处，便是镇压之地。那物近来不安分，表面开始渗出本源规则的气息，正在一寸寸侵蚀老夫当年布下的封印阵法。”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进入雷池底部，将渗出的本源规则气息重新逼回去。然后老夫从外侧重新落锁，补上那层封印。”
宁楚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
宁楚的语气没有变化。
“我活着上来的几率，有多少？”
守拙老人没有犹豫，给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数字。
“九成八。”
宁楚挑眉。
“雷池之中有老夫布下的封印阵法，可以暂时隔绝本源规则的侵蚀。”
“只要你不主动去触碰它的本体，它伤不到你。”
守拙老人竖起一根手指。
“阵法有时限——你最多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内将渗出的气息逼退，你便可以全身而退。”
“剩下那点风险呢？”
“雷池里有老夫当年放进去看门的东西。几条雷蛇，一头雷兽。”
守拙老人顿了顿。
“还有一具——老夫自己也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尸骨，被雷气浸透后有了些灵性。”
宁楚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它们认不出生人熟人，见了会攻击。但以你的战力，对付它们不成问题。”
老人目光平静，语气寻常。
“所以真正的风险不在于能不能打赢，而在于——打的过程中会消耗时间和气力。”
“若消耗太大，导致在雷池底部力有不逮，那点风险才会变成真正的麻烦。”
守拙老人看着他，眼底透出坦诚。
“但老夫把话说明白——以你如今的肉身强度和三品阳神圆满的底蕴，加上那些看门的东西顶多三品中期的层次，正常发挥的话，通关绰有余。”
“老夫活了这些年，从不拿年轻人的命去赌不确定的事。”
“九成八，是实数，不是安慰你。”
宁楚沉默了五息。
九成八。
这个数字，加上百相道宫殿此刻近乎疯狂的共鸣——下面极可能有同源碎片。
书院那次吞噬碎片后四相融合度、境界暴涨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风险可控，收益巨大。
而且守拙老人还承诺了那条“不融天地，只合自身”的逆天合道之法。
宁楚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
“什么时候下去？”
守拙老人看着他，那双老眼里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就现在如何？”
宁楚挑了挑眉。
“前辈倒是雷厉风行。”
“老头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今天能办的事不拖到明天。”
守拙老人拄着锄头往院门外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宁楚一眼。
“对了——雷池里那些看门的东西，脾气不太好。你见了别跟它们一般见识。”
宁楚嘴角抽了一下。
“前辈方才说的那具不知多少年前的尸骨——也算脾气不太好？”
守拙老人的笑声从院门外传进来，苍老而爽朗。
“小子，你可以的。”
宁楚没再多问，抬脚跟了上去。
身后，菜畦里的白菜叶子上还挂着上午浇的水珠，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亮晶晶的，像一粒粒碎银子。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转了个角度，从东墙根爬向西墙根。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