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宁楚跟在守拙老人身后，沿后山石径向深处走。
石径不长。
尽头是一面青灰色山壁，枯黄藤蔓攀满壁面，与龙虎山任何一处寻常崖壁毫无二致。
守拙老人在壁前停下，把锄头靠在石面上，扭头看了他一眼。
“跟紧，掉下去我可懒得捞你。”
方才菜畦边还一派慈和，这会儿张嘴就是威胁。
宁楚没搭腔。
能活到这个份上的人物，脾气古怪才正常。
守拙老人右掌贴上山壁，五指张开。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壁面上的枯藤像活了过来，唰地缩回石缝，露出一道高约两丈、宽不过三尺的狭长裂口。
裂口里渗出一股冷意，直透骨髓。
瞳孔微缩。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每一次吐纳间隔约十五息，伴随极其微弱但清晰的能量脉动，从地底传上来，震得脚底碎石都在轻颤。
守拙老人侧身挤入裂缝。
宁楚紧随其后。
穿过裂缝的瞬间，耳膜“嗡”地一响。
像被一层厚重的雷幕兜头罩下。
周围的声音骤然沉闷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持续的嗡鸣。
不是天空中劈落的闪电。
是凝聚在空气中、持续流动的雷力。
裂缝另一头，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由纯粹紫色雷光凝成，每一级台阶散着幽幽紫芒，悬浮在黑暗中，像一截嵌入深渊的巨兽脊骨。
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宁楚往下扫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雷霆的嗡鸣从极深处涌上来，一浪接一浪。
“三千丈。”
守拙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直通到底，中途别停，别分心。”
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底传来一阵酥麻刺痛，像踩在无数根细针上。
以他堪比二品的肉身强度，这种程度的雷力侵蚀几乎可以忽略。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守拙老人踏上台阶时，脚下雷光非但不侵蚀他，反而主动向两侧分开，台阶边缘的紫色电弧低伏下去。
法则在回避他。
两人一前一后向下深入。
最初五百丈没什么特别感觉。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雷力密度越高，脚底的刺痛从“细针”变成了“粗钉”。
仍在可控范围。
到八百丈时，宁楚察觉到了第一个异常。
天网法则的压制在减弱。
心头一跳。
他御空飞到云海之上才勉强触碰到天网法则的边缘。
而此刻，头顶金色巨网的法则丝线正变得越来越稀疏。
另一种气息从脚底往上渗。
古老、蛮荒、粗粝。
带着一种原始未被驯化的力量感。
是本源规则。
守拙老人说过，地底镇压之物散发的本源规则气息会同化一切修习天网法则的人。
二品以上的修士靠近，非但无法加固封印，反而会被侵蚀，变成养料。
而宁楚被选中，正因为他“不在法则之内”。
继续下行。
一千丈。
脑海中的百相道宫殿轰然作响。
透出一股近乎贪婪的渴望，从骨缝里往外渗。
宁楚脚步微顿。
他几乎是本能地运转【画皮师】相，三层伪装叠加，将百相道宫殿的气息层层包裹，压到几乎不存在的程度。
宫殿发出不甘的嗡鸣，挣了两下，最终安静了。
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前方。
“前辈。”
边走边开口，语气平稳。
“晚辈有个疑问。”
“说。”
“您方才说，雷池里的看门东西脾气不太好。”
脚步没停。
“但您没说——它到底是什么？”
守拙老人沉默了两息。
“进去你就知道了。”
两千丈。
雷力密度高得离谱。
紫色电弧在阶梯两侧不断炸开，像无数条电蛇在虚空中窜游。
宁楚的头发竖了起来，外袍边角被电弧灼出细小焦痕。
脚底的感觉从“粗钉”变成了“烙铁”。
他没有放慢脚步。
此后每往下一丈，本源规则的气息就浓重一分。
到后来，空气仿佛变成了半凝固的粘稠液体，每吸一口都能尝到铁锈与焦石的苦涩味道。
近三千丈。
守拙老人停下脚步。
“到了，剩下就看你的了，我不能多待。”
宁楚向前看去。
雷光阶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紫霄雷池。
池不是水。
是一片方圆数百丈的纯粹紫色雷霆海洋。
无数道粗如手臂的紫色闪电从池面冲天而起，在穹顶炸开，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力网络。
池面翻涌着紫色雷浆，温度高到他站在阶梯尽头就能感觉到眉毛在卷曲。
雷池边缘，一圈淡金色阵纹将雷池与外围隔开，光芒微弱但仍在运转，勉强维持稳定。
他观察了不到三息——
异变突生。
雷池表面骤然炸开。
数十条水桶粗细的紫电雷蛇从池中窜出，每一条约三丈长，通体由紫色雷霆凝聚，蛇头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獠牙的裂口，发出尖锐嘶鸣。
它们直接穿过了守拙老人的阵纹。
金色阵纹疯狂闪烁，试图拦截，但雷蛇体表包裹着一层灰色光膜。
宁楚认得那层光膜。
与本源规则的气息一模一样。
阵纹对它们形同虚设。
“前辈——”
扭头。
阶梯上空空荡荡。
只有紫色雷光在安静流转。
老人已经不在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嘴角一抽。
记下了。
第一波雷蛇已经扑到近前。
宁楚没有退。
身体微沉，双脚钉在雷光台阶上，《神象不灭经》瞬间在经脉中炸开，浑身泛起一层淡金色光芒。
最近一条雷蛇张开裂口，直扑面门。
沉腰蓄力，一拳轰出。
空气炸响。
拳锋与蛇头硬撼，骨节撞击雷浆发出沉闷的爆响——蛇头直接碎裂，紫色雷浆四溅，电弧漫天。
眉头皱了一下。
蛇体碎裂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色气息从内部逸散出来。
那丝气息没有消散，像活的一样在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被百相道宫殿吸了进去。
宫殿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颤。
这些雷蛇不是死物。
体内蕴含着一丝“活”的意志。
表面的灰色光膜不是外力侵蚀的结果，而是雷蛇本身已经诞生了某种原始本能的意识——吞噬法则的意识。
它们在吞噬守拙老人留在雷池中的法则阵纹，以此为食。
宁楚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
战力约三品中期，与守拙老人所说一致。
单个不构成威胁。
但数十条同时围攻，且每一条都带本源规则的侵蚀性——被缠住就是大量消耗。
而他的时间只有两个时辰。
不能拖。
身影从台阶上暴射而出，直冲雷蛇群。
没有术法，没有花哨技巧。
一拳轰出，蛇头碎裂，紫色雷浆爆开满天碎光。
肘锋横扫，第二条蛇身从中断开，断口处电弧乱窜嗤嗤作响。
第三条从侧后方缠上来，蛇尾死死箍住他小腿——雷浆灼穿裤腿，烧得皮肤嗤嗤冒白烟。
宁楚眉头都没皱，膝盖猛顶，灰色光膜连同蛇腹一起捣穿，蛇身痉挛松脱，被他一脚踢碎。
最后一条想逃。
脚尖点地追上，一步踏碎蛇尾，雷光四溅如碎星。
他没有恋战。
战斗的同时不断向雷池深处推进，每杀一条就向前跨一步，像一柄刀硬生生切开包围。
三十息。
最后一条雷蛇被他踏碎头颅。
紫色雷浆溅了一身，外袍烧得不成样子。
但呼吸依旧平稳，心跳都没快多少。
三品中期的看门东西，对如今的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每一条雷蛇死亡后，体内都会逸散出那丝灰色的本源气息。
而百相道宫殿像饿了千年的猛兽嗅到了血腥，疯狂吞咽每一丝逸散气息，根本压不住。
宁楚没有阻止。
他需要信息。
宫殿对这些气息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情报。
雷蛇清剿完毕，雷池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紫色雷浆翻涌，穹顶闪电炸开，但不再有雷蛇窜出。
宁楚沿着一根从池底升起的黑色石柱——守拙老人留下的封印阵眼——向池底走去。
雷浆温度高得离谱。
即便以他的肉身，走在其中也像踩在岩浆里，每一步都能听到“嗤嗤”的灼烧声。
但《神象不灭经》在体表形成金色护罩，将雷力隔绝在外。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看到了池底。
紫霄雷池最深处，不是平坦的底面，而是一个巨大的凹陷。
凹陷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宁楚停下脚步。
黑色的肉茧。
约三丈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密麻的灰色纹路，像血管在蠕动。
肉茧在缓慢起伏。
一胀一缩，一胀一缩。
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每一次起伏，表面灰色纹路亮一下，同时向外释放出一股浓郁的本源规则气息，像潮水般向四周扩散，侵蚀着周围的每一道封印阵纹。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然后他察觉到不对。
肉茧的起伏频率也在变快，与他的心跳节奏趋于同步。
他试着压下心率。
肉茧的呼吸果然跟着慢了下来。
某种被动共鸣。
脑海深处，百相道宫殿不再是简单的震荡，而是嗡嗡共振起来。
和书院那次一模一样的反应。
宁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宫殿的躁动。
他的任务是靠近肉茧，将渗出的本源规则气息逼退，让守拙老人有机会从外侧补上封印。
但就在他向前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黑暗中，两盏血红色的光亮了。
身体瞬间绷紧。
脚步钉死在原地，重心下沉，所有真气在一瞬间涌向体表。
后颈一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命门。
那不是灯笼。
是眼睛。
一双血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悬浮在肉茧后方的黑暗中。
眼睛的主人缓缓从阴影中显出身形——一头体型如小山的雷兽。
通体覆盖紫黑色鳞甲，四肢粗壮如柱，每一步踩下去都让池底雷浆翻涌出数丈高的浪头。
紫黑色的脊背上，鳞甲缝隙间窜着细碎电弧，像盘踞在活物身上的雷网。
它的背上，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通体泛着紫金色光泽，像被雷气浸透了千万年。
骨架完整，姿态端正，双手结着一个宁楚从未见过的印诀。
空洞的眼眶中，两团幽绿色的灵魂之火在缓缓跳动。
那火焰盯住宁楚的一瞬——
一股远超雷蛇的恐怖威压向宁楚倾泻而下。
宁楚能判断出——这东西的实力约在三品巅峰，无限接近二品。
以他堪比二品的战力可以应对，但必然消耗大量时间和气力。
守拙老人说过——“还有一具老夫自己也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尸骨，被雷气浸透后有了些灵性。”
灵性？
宁楚嘴角扯了一下。
这哪里是“有了些灵性”——这分明是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远古存在。
三品巅峰无限接近二品，和之前说的“顶多三品中期”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九成八。
呵。
守拙老人要么在说谎，要么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具尸骨如今已经强到了什么程度。
不管哪种，等出去再算这笔账。
雷兽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音波化作实质的雷霆风暴，裹挟着紫色电弧，向宁楚席卷而来。
雷浆被震起丈高水墙，池底凹陷中的肉茧都跟着颤了一下。
宁楚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金色真气护罩被风暴撕裂了一层。
身体被推后三步，脚下雷浆炸开，溅起数丈高的紫色浪花，烫得面颊刺痛。
那具枯骨空洞的眼眶中，灵魂之火跳了一下。
一道机械般的灵魂波动，直接烙印在宁楚脑海中——
“伪神之奴……”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