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能想，也不该想。
宁楚站在前厅门口，望着月婵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檐角风铃被夜风吹得轻响，王府里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声远远传来。
周清岚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眼神清清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人已经走远了。”
宁楚回过神，转头看她，笑了笑。
“清岚，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笑话了？”
“我不敢。”
周清岚将茶盏递过去，指尖白皙修长。
“只是王爷方才那副样子，像极了书里写的……少年人初见故人。”
宁楚接过茶，低头吹了吹浮叶，没急着喝。
他听得出周清岚话里的那点酸意，却也听得出她刻意藏起来的体贴。
若换成寻常女子，此刻恐怕早该冷脸拂袖。
可周清岚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把不该问的全都压在心里。
这种克制，反而让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月婵师姐与我，一起经历诸多生死，是能把背后交给对方的朋友。”
宁楚抬起眼，语气认真了些。
“但你是我的王妃，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不一样的。”
周清岚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本想维持那副清冷模样，唇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勾起一点弧度。
“王爷如今说话，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没办法。”
宁楚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
“家里夫人太聪明，稍有不慎就得睡书房。”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周清岚轻轻白了他一眼，唇角勾起，冷意散了大半。
宁楚看得心头微动，正想再说两句，周清岚忽然蹙起眉。
“你受伤了？”
她鼻尖微动，闻到了宁楚衣袍深处那股压不住的血腥与焦灼气味。
宁楚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小伤，没事。”
她往前一步，抬手想碰他的伤处，却被宁楚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真没事。”
他说。
“只是修行出了些岔子，过两日就好。”
“你总是这么说。”
周清岚抿着唇，眼底有藏不住的担忧。
她攥紧袖口，指尖泛白，声音压得极低。
“我让库房把剩下的灵药都给你送到密室。”
周清岚抽回手，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还有，三日后你要去东海，我不拦你。”
“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宁楚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轻声道。
“好。”
周清岚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停了一下。
“我等你。”
……
密室石门缓缓合拢。
外界的灯火、人声、夜色，全被隔绝在厚重玄铁石壁之外。
宁楚盘膝坐在蒲团上，取出月婵带来的玉盒。
春秋蕴灵丹静静躺在盒中，通体翠绿，药纹似树叶脉络般流转。
只是刚打开盒盖，整座密室里的灵气便像被无形漩涡卷动，朝丹药汇聚过去。
“掌院的手笔，果然不小。”
宁楚捏起丹药，眼神微沉。
这枚春秋蕴灵丹，绝不只是疗伤那么简单。
儒家最擅养气、养神、养命，一枚真正的春秋蕴灵丹，足以让一名三品阳神境修士从濒死状态吊回一口气。
月婵带着它亲自前来，表面是掌院给四辰会的助力。
实际何尝不是云青山那老头隔着千里，在给他补一份保命底牌。
老家伙果然对自己的一切洞若观火。
宁楚没有犹豫，仰头吞下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
下一刻，一股浩瀚到近乎蛮横的生命精气从喉咙直坠丹田，随后轰然炸开！
宁楚闷哼一声,背脊瞬间绷直。
那股药力不像火焰那般狂暴，而像春日里破冰的江河。
表面温和，底下却藏着足以冲垮堤坝的力量。
翠绿色生机沿着四肢百骸奔涌，迅速填入断裂的经脉、焦黑的血肉、干涸的气血漩涡。
右臂原本寸寸龟裂的经脉，在药力滋养下缓慢弥合。
左肋焦黑的血肉脱落，新生肌理一点点生长出来。
丹田内那缕暗红火之法则似乎察觉到大量养分，猛地跳动起来。
它并未直接吞噬药力，而是像一块烧红的铁，被生机反复淬洗，原本不稳的气息逐渐沉凝。
宁楚闭上眼，神象不灭经全力运转。
咚！
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
他体内的气血从金色漩涡中涌出，沿经脉贯穿全身。
每一次循环，骨骼便发出细微脆响，像有无数把小锤在骨髓深处敲打。
春秋蕴灵丹的药力太雄浑了。
以他如今的肉身，若只是拿来疗伤，未免暴殄天物。
宁楚心念一动，主动引导那股生命精气冲向骨骼最深处。
霎时，金色气血骤然倒灌，骨骼内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破裂声。
宁楚额头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扣进蒲团。
骨髓深处传来刀剜般剧痛，他咬碎牙关，鲜血顺唇角滴落。
那不是简单的疼，而是骨头被从内部拆开、碾碎、重组的剧痛。
饶是以他的意志，也忍不住浑身痉挛。
可他没有停。
修行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事早已不是“肯吃苦”就够了。
你若走的是别人踩出的路，按部就班，总有一日能摸到尽头。
可宁楚走的是一条万年无人走通的死路。
常白衣用了三十年走通这条路，他没那么多时间。
春秋蕴灵丹的生机不断修复着破碎骨骼，神象不灭经则一次次将修复后的骨骼压缩、锤炼。
破碎，重组，再破碎，再重组。
不知过去多久。
密室中响起一声低沉轰鸣。
宁楚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暗红火光一闪而逝。
皮肤表面渗出的血珠被气血蒸干，露出一层近乎玉质的肌理。
而在那层肌理之下，骨骼隐隐泛起淡金色光泽，像沉在深海里的古老金铁。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握拳。
空气在拳锋前发出一声低沉爆鸣。
宁楚没有动用真气，更没有调动火之法则。
只凭肉身一握，便让密室内的空气向内塌了一寸。
“总算没白挨。”
他吐出一口浊气，靠在石壁上，眼底却亮得惊人。
第一次肉身重组，算是扛过去了。
如今的肉身强度，比炼化第一缕火法则前至少强出三成。
若再有一缕法则入体，他未必不能撑住。
当然，能撑住不代表舒服。
宁楚低头看向丹田。
那枚暗红光点静静悬浮，周围金色气血环绕，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摇摇欲坠。
他屈指一弹。
一簇暗红火焰在指尖燃起。
这一次，他维持了足足十息。
火焰熄灭后，经脉只是传来轻微刺痛，远没有上次那种几乎崩断的撕裂感。
“够用了。”
宁楚起身，换上一身干净衣袍。
密室石门打开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四辰会即将开启。
东海那边，星图黯淡，天裂滋生，镇压之物半苏醒。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危险了。
……
三日后，落凤坡。
晨雾未散，山坡上野草覆着露水。
远处天启城的轮廓还浸在薄青色天光里，城门外官道延绵像一条灰线。
月婵一袭素白长衣，独自立在雾气弥漫的坡顶。
她背着书院制式长匣，青丝以白玉簪束起，衣袂被晨风吹起一角。
一道身影踏着雾气而来。
宁楚穿着墨色长袍，腰间玉佩微晃，神情温和得像是来郊游。
他走到月婵身前，先是上下打量她一眼，随后拱手一礼。
“师姐今日这一身，怕是要把落凤坡上的野花都比下去了。”
月婵脸色微微一僵。
她原本准备了一路上要交代的事项。
什么东极海窍的禁忌、四辰会的规矩、佛道两家的传人。
如今被他这一句打乱了节奏。
“楚宁……不，宁楚。”
“你迟了半刻钟，再晚些，我可就自己走了。”
“那可不行。”
宁楚笑着抬手。
“掌院他老人家交代的任务，我怎能不去。”
月婵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油嘴滑舌。”
她虽面无表情，却只有自己心里知道。
宁楚还是那个楚宁。
不管是书院弟子，还是大乾楚王，他说话时眼神里的光都没变。
“走吧。”
月婵抬脚下一踏，整个人已腾空而起。
宁楚看着她的背影，随后御风跟上。
东海在前。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海天相接的尽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红裂痕，正无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