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风比陆地凶猛。
离开天启城不过半日，脚下山川渐渐消失，取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深蓝海面。
海浪一层层推向远方，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巨大的海鸟从浪涛间掠起，翅膀展开足有数丈。
宁楚与月婵并肩御空而行。
月婵的御空之术极稳，衣袂不乱，远远望去真像一尊踏云而行的白衣仙子。
宁楚则简单得多，只是凭借阳神之力踏空而行。
看似随意，速度却始终比月婵快半线。
“东极海窍的入口在归墟岛东侧海域深处，由归墟岛镇守。”
月婵抬起头。
“按我们现在的速度，傍晚前能抵达东海武圣地。”
“四辰会先在归墟台集合，再一同前往海窍。”
“归墟岛上都有谁？”
“书院是你我二人。”
“龙虎山来的应是楼观月和玄微子。”
“佛国派了月称、月琉璃。”
“东海武圣地人最多，十九也在名单上。”
月婵说到十九时，宁楚目光微微一顿。
他记得那个沉默寡言的灰衣剑客。
话还没说完，海面突然沸腾了。
“小心！”
话音刚落， 数十头巨兽破水而出，身长十余丈，形似鲛鲨却头颅扭曲，猩红眼珠外凸如灯笼。
最诡异的是背脊上密密麻麻长出的人手状骨刺，鱼鳃中不断喷涌灰黑雾气。
月婵瞬间飞至宁楚身侧，浩然正气自主护体。
她盯着那些异兽，声音压得极低：“被污染了。这些东西身上的气息很古老，至少已被污染了数月甚至更久，绝不是普通海兽。”
十余头海兽同时暴起，猩红眼珠死死锁定宁楚。
它们像是感应到他体内那股异质气息，背脊上的骨刺疯狂生长，喷涌出大片灰黑雾气。
月婵刚要出手，宁楚已抬起右手。
“师姐，退后。”
他指尖燃起一簇拇指大小的暗红火焰。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则痕迹。
月婵瞳孔骤然收缩，浩然正气都出现了片刻紊乱。
以她的感知，竟完全捕捉不到那团火的法则源头。
那东西仿佛根本不属于这方天地。
宁楚屈指一弹。
暗红火焰坠入海面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十余头海兽的身体从头颅开始崩解，血肉、骨骼、甲壳，一寸寸化为齑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海水被瞬间蒸发，留下十余丈深的巨坑，坑壁光滑如镜面，边缘还在滋滋冒着白烟。
两息后，滔天巨浪轰然合拢，掀起数十丈高的水墙。
月婵死死盯着那个光滑如镜的海坑，脸上的惊讶完全掩不住。
若是她全力出手，动用书院大圣言之术，也不过可瞬杀三头。
而宁楚只是弹了一下手指。
十余头海兽，连渣都不剩。
月婵死死盯着宁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这不是如今天地的法则。宁楚，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宁楚收回手，藏入袖中。
右臂经脉深处传来剜割般的剧痛，指尖渗出血珠。
他面色不变：“一种异火。”
月婵盯着他，语气笃定中带着询问：“这股力量，和天裂有关？”
宁楚沉默片刻。
若换作旁人，他随便编个龙虎山秘法就能蒙混过去。
但月婵不同。
“或许有关系。”
宁楚望着远方海天，“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月婵沉默良久。
她指尖微微颤抖，浩然正气不自觉地流转起来——那是她内心剧烈波动的体现。
作为书院圣女，她应该立刻上报此事。
但她想起书院禁书中那些被涂抹的记载，想起那句“天之外，或许还有真相”。
最终，她飞到宁楚身边。
“我陪你找答案。”
她目光坚定，却带着肃杀之意：“但你若走歪，我会亲手拦住你。哪怕搭上我这条命。”
宁楚转头看向她，目光清澈而坚定：“不会的，师姐，信我。”
海风吹过，压抑的氛围渐渐散去。
但宁楚很快低头看向袖中的手。
指尖血珠凝成暗红色结痂，右臂经脉深处隐隐抽痛。
只是一击，火之法则就消耗了两成。
远远不够。
肉身虽已完成第一次重组，却仍需要更多。
东极海窍里的东西若真和雷池肉茧、天启城地底之物同源，那危险绝不会只是几群异化海兽。
傍晚时分，归墟岛浮现在海天交界处。
巨大的岛屿外围礁石如剑林般耸立，中央黑色巨峰直刺云层，峰顶常年笼罩在雷霆之中。
山脚下密布石屋和演武台，无数武者的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气，几乎将海雾都染成了暗红色。
东海武圣地到了。
两人刚落在岸边，礁石上一道灰衣身影豁然站起。
十九背着裹满破布的长剑，赤足立在礁石上，整个人如出鞘之剑，锋芒毕露。
他原本闭目而立，但在宁楚气息出现的瞬间，眼睛猛然睁开。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抹惊讶，随即化作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战意。
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从他身上迸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痕——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剑修特有的“见礼”方式。
月婵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数步，浩然正气自主护体——十九的剑意太过锋锐，她甚至感觉呼吸都被切割成了碎片。
宁楚站在原地，任由剑意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好久不见，十九兄。”
十九盯着宁楚，右手轻轻按上剑柄，却不是要拔剑，而是以剑柄点地，行了一个剑修独有的礼节。
“你来了。”
他声音依旧低沉冷硬，眼底藏着一抹灼热的渴望。
四周礁石上密密麻麻浮现出剑痕，那是十九剑意无意识溢出的结果。
他的剑心在颤鸣，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他心潮澎湃的剑意本源。
十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宁楚的气息确实变了。
之前在秘境中那股清晰锋锐的剑意被深深压制在体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可怕的波动，像是被封在深渊底部的远古凶兽。
但那股剑意的本质没有变——依旧是他在梵天净土见证过的、令他视为剑道巅峰的绝世剑意。
“你变强了。”
十九声音里带着一丝钦佩，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变得更危险，也更……纯粹。”
他顿了顿，眼中战意愈浓：“海窍之行后，与我一战。”
宁楚笑了笑：“好。”
十九沉默片刻，松开剑柄，声音中难得带上一丝温度：
“届时，我会用全力。”
宁楚笑了笑：“我也一样。”
月婵站在一旁，浩然正气护住身形。
她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近乎默契的氛围，心中隐隐明白——十九对宁楚，不只是同辈相惜，更是一个纯粹剑修对另一个强者的认可与挑战。
就在此时，悠长的钟声从岛内传来。
一名东海弟子快步赶至，看到十九和宁楚相见的场面，愣了一瞬才抱拳道。
“十九师兄，四方传人已至，归墟台那边在等了。”
十九转身朝岛内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似乎在刻意等宁楚跟上。
宁楚与月婵跟在后面，踏上由黑色巨石铺就的石阶。
阶梯两旁立着一尊尊武者石像，每一尊都散发着凝如实质的杀意。
走到半山腰时，宁楚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天穹。
云层深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张。
灰黑气息从裂缝中渗出，比天启城那道更加浓稠，几乎凝成了实质。
若非天子望气术，他根本察觉不到。
裂缝边缘，金色法则之线疯狂编织修补，但每修补一寸，就有更多灰黑气息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拼命挤压。
宁楚眸色一冷，指尖微微收紧。
脑中闪过星图东海方向黯淡的画面。
果然，这里已经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