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缓缓出列，青衫垂地，步履从容。
他对着曹操躬身一揖，随即转向曹仁，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子孝将军，不可直取夏口，理由有三。“
“其一，汉水虽比黄河宽阔，然于丞相数十万大军而言，终究太过狭窄。江面逼仄，战船无法列阵展开，兵力优势无从发挥。”
曹仁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争辩道：“我军兵多，可分作数队，依次进发，何愁不能破敌？”
杨修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笑意：“人可分路而行，那战船、粮草，又当如何？荆州辎重，尽数屯于江陵，总不能拆了战船、扛着粮草，从陆路走到襄阳再入汉水吧？“
曹仁一时语塞，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听闻长江汉水之间，有一夏水相通，走此河便是，何须绕路？”
话音未落，“啪” 的一声急响。
众人抬头，只见曹操右手拍案，怒目看向曹仁。
“曹子孝！为将者，上需知天文，下应知地理，此乃本分！你竟连这等常识都不知晓，将来如何让孤放心？”
曹仁被骂得脸色煞白，“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贴着地面，连声道：“末将无知，请丞相恕罪！”
他心中茫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偷偷抬眼看向杨修，眼中满是求助之色。
杨修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子孝将军也是急于破敌，一时疏忽罢了。”
他转向曹仁，缓缓道：“将军既知夏水之名，可知它为何叫做夏水？”
曹仁自是不知，皱眉摇头。
“夏水者，冬竭夏流是也。”
“如今已是十月深秋，夏水早已干涸，只剩些零星水洼，莫说战船，便是小舟也难通行。将军若执意走此路，只怕不等走到汉水，我军便要困死在河滩上了。”
曹仁这才恍然大悟，额头渗出冷汗，对着曹操连连叩首：“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大事！日后定当遍查荆州地理水文，绝不再出此纰漏！”
曹操看着地上的曹仁，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他这一生，最恨被世家掣肘。
那些颍川、河北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把持着朝堂与地方，看似恭顺，实则个个心怀鬼胎。
所以他宁愿重用自家人，哪怕他们才能稍逊，至少忠心可靠。
曹家出自阉宦，被世家看不起，可偏偏，自家人也多不争气。
诸夏侯曹中，能独当一面的，也就只有夏侯渊与曹仁二人了。
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鬓角早已斑白，还不时有头疾发作。
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后，曹氏子弟中，可还有能抗鼎之人？
辛辛苦苦征战几十年，扫平吕布、袁术、袁绍，如今又得了荆州，眼看天下就要一统。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毕生心血，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想到这里，曹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多用心便是。”
曹仁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垂着头再也不敢多言。
曹操看向杨修，示意他继续。
杨修微微颔首，接着道：“此乃其二。”
“其三，关云长此前曾在汉津口劫我军粮船，可见其对汉水航道了如指掌。若我军贸然从汉水直攻夏口，其只需在险要处设伏，我军便不战自乱了。”
曹仁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杨修佩服不已。
原来这看似绝妙的直取夏口之计，竟藏着这许多致命的隐患。
曹操深知，要培养曹仁，不能一味打击，出言勉励：“为将者，不能只知冲杀。天文地理，风雨人文，皆须了然于胸。”
“是。”曹仁恭恭敬敬地应了。
曹操收回目光，语气淡了几分:“且先看看初战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众将纷纷拱手，满脸堆笑，七嘴八舌地恭贺起来。
“丞相天威，周瑜小儿一击即溃！”
“江东羸弱，安敢撄丞相锋芒？”
“此战必胜，夏口、柴桑，一战可定！”
一时间，大堂内人人脸上都带着必胜的笑容，仿佛江东已在掌中。
且说大堂议事散后，于禁与毛玠二人，带着曹操的军令，径至蔡瑁家中。
二人见了蔡瑁，也不寒暄，直接展开曹操军令，高声宣读道：
“丞相有令：着于禁、毛玠并蔡瑁，引荆州水军五千、北方水军五千为先锋，即日顺江东下，与周瑜交战，探其虚实！”
蔡瑁听完，冷笑一声：“我这个水军都督，不过是个样子货罢了。实权都在二位将军手中，要战，二位自己去便是，何苦来为难我这个闲人？”
于禁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手按腰间佩剑，厉声道：“此乃丞相军令！蔡都督，你敢不从？”
蔡瑁见状，心中不忿，却又想起曹操手段，心中一凛。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不敢违抗，缓缓站起身，沉声道：“既如此，便依二位将军所言。”
几日后，曹军水师拔营出发。
数百战船顺流而下，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江风猎猎，吹得船帆鼓鼓作响，船头劈开江水，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久久不散。
这日，船队过了巴丘，前方离赤壁，还有百余里水路。
江面宽阔，水色浑黄，西风正劲，两岸枯黄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
蔡瑁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眉头紧锁。
江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极差，隐隐能听见水鸟的哀鸣。
他转身对于禁道：“于将军，传令下去，各船分作五队，拉开距离，做好战备。”
于禁闻言，不禁有些奇怪。
他是陆军出身，打了一辈子的陆战，从未打过水仗。
在他看来，百余里距离，便是精锐的虎豹骑，也只需小半日才能赶到。
如今离赤壁还有这么远，何至于这么早就开始战备？
更何况，己方是顺流而下，周瑜是逆流而上，真要是两军相遇，己方占尽天时地利，何惧之有？
虽心中不解，但于禁也知道蔡瑁久在荆州，熟悉水战，便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传令下去。
船队又行了七八十里，雾气散去，远远地已经能望见赤壁山轮廓。
那赭色山峦横亘江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可江面上空荡荡的，别说周瑜的战船，连一艘警戒用哨船都不曾见。
于禁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望了半天，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奇怪，莫不是周瑜听说我大军前来，吓得望风而逃了？”
蔡瑁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伸手嘴中，打湿手指后探出，试了试风向，脸色愈发凝重。
“于将军，快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全部靠北岸行驶。”
于禁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前番牛金运粮，就是因船靠岸行驶，结果被关羽从江心杀出，杀得大败，粮草也被劫走。
如今蔡瑁又说要靠北岸走，这安的是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