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雍整了整衣冠,取出黑漆木匣中的帛书,躬身一礼。
“茂实,主公命我来问——”
话未说完,张飞那大嗓门已从旁边炸开:“茂实,你要娶妇不要?”
简雍又被抢了话头,气得直跺脚:“翼德,你怎的又抢!”
“嘿,你磨蹭半天,我替你说怎么了?”张飞把眼一瞪,转头冲李华咧嘴笑道,“茂实,我大哥想把女儿许配与你,你倒是给个痛快话!”
李华愣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
当初在新野时,他便隐约察觉刘备有此意,简雍也旁敲侧击提过两句。
只是后来曹操南下、赤壁鏖兵、取江陵定荆州,一桩接一桩的大事压过来,这事便没了下文。
他原以为还要再等些时日,没成想竟在今日,猝不及防地摆到了台面上。
脑海里,不觉浮现出刘琬的模样,温婉可爱,笑时梨涡浅浅。
心头登时像揣了块暖炭,热烘烘地往上涌。
简雍按着礼数又道:“按六礼之制,当先问足下年庚八字,好拿去与大小姐卜吉凶、合婚约。”
年庚?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
生辰八字这东西,他一个两千年后穿来的人,哪来的汉时生辰八字?
后世生日,倒是记得清楚,可这说出来谁懂。
他一时卡了壳,站在原地皱着眉。
旁边周平看了,还以为他不情愿,心里顿时急了,忙凑上前,附耳低声道:
“李从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主公长女,身份尊贵,您可万万不能拒绝啊!”
李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了句:“谁要拒了?”
他自是愿意的,可这年份怎么算?
他穿来的时候二十一,在隆中待了小半年,又折腾了一年多,算下来已二十三岁。
现下是建安十四年,往前倒推二十三年……
完犊子,建安的年份不够。
他只能轻咳一声,凑过去问周平:“我问你,建安之前的年号是什么?一共多少年?”
周平一愣,没反应过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是兴平,共两年。”
两年?还是不够。
“再往前呢?”
“初平,共四年。”
喵了你个咪的,居然还不够,这汉代的年号在搞什么?
他嘴角抽了抽,又问:“再往前呢?”
这话一出口,旁边张飞登时不乐意了,豹眼一瞪,浓眉拧成了疙瘩,粗着嗓子道:
“茂实!你这是何意,问这些陈年旧号作甚?莫不是看不上俺侄女,不愿娶她?”
“绝非此意!” 李华连忙摆手,哭笑不得,“我只是记不清自己生年,正往前推算呢,翼德稍安勿躁。”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是一脸懵,记不得出生年份?
一旁简雍开口:“是中平,共六年。正是中平六年,灵帝驾崩,少帝即位,随后董卓进京,天下自此大乱。你问这些作甚?”
李华心里飞快一算:建安十四年,初平四年,兴平二年,加起来二十年,再倒推两年即可。
他松了口气,抬头笑道:“有了。我乃是中平四年正月二十七,午间生。”
“好,我记下了。” 简雍点点头,将年庚记在木牍上,“我这便拿去寻城中方士,合过吉凶,再来回你。”
李华一听 “卜吉凶”,心里又有点打鼓,忍不住问道:“这…… 万一卜出来不合,那当如何?”
“嗨!这有何难!” 张飞闻言哈哈大笑:“那些方士都是人精,什么该合,什么不该合,他们心里都懂。若他们不懂,我会教他们懂。”
李华听得哑然失笑,原来古代封建礼数,也是可以灵活变通的。
周平在旁满脸喜色,上前躬身贺道:“恭喜李从事!”
李华挠了挠头,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张飞却凑了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道:“哎,茂实。等你娶了俺侄女,往后便是晚辈了,见了俺,可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三叔’才是。”
李华一听,立时愣在当场。
这话好有道理,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噎了半晌,才讨价还价道:“要不…… 咱各论各的?你还叫我茂实,我也还叫你翼德?”
张飞笑道:“这算哪门子各论各的?”
江陵城中,正议着婚事的,可不止李华这一处。
蒯府内院,熏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裹着暖意漫满整间屋子。
蒯越端着漆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蜜浆,抬眼看向对面的刘封,慢悠悠开口:“少将军,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封躬身道:“蒯公但说无妨。”
“老夫膝下有一女,年方及笄,性情温婉。老夫有意,请少将军迎娶小女。不知少将军,可愿意?”
闻言,刘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定了定神,又连忙低下头,低声道:“婚姻大事,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封…… 岂能自己做主。”
“主公那边,老夫自会去说。” 蒯越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今日老夫问的,是少将军你自己的心意。你愿,还是不愿?”
说罢,他起身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刘封顺着他的动作,看到外间水榭。
隔着半卷竹帘,隐约能看见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影,正立在池边喂鱼,裙摆随风微动,像枝临水的桃花。
他心头微微一跳,连忙收回目光,低声道:“我…… 自是愿意的。”
“好!” 蒯越闻言哈哈大笑,抚着胡须连连点头,“既然少将军有此心意,那这事便包在老夫身上!”
两人饮宴一场,待到日暮时分,刘封才带着满腹心事,告辞离去。
蒯越送走了刘封,转回后堂,他夫人便迎了上来。
他叹口气,对夫人道:“你去和女儿说说吧。非是我势利,实在是形势逼人。前番与曹氏结亲,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不早做打算,只怕要误了女儿一生。”
蒯夫人点点头,柔声道:“我晓得的。那孩子生得俊朗,又是主公义子,方才我引着女儿,在水榭远远瞧过,她并不反对。”
“不反对就好,不反对就好。” 蒯越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既如此,明日我便差人备下厚礼,去主公府上提亲。”
蒯夫人闻言蹙了蹙眉,放低了声音:“你的这番盘算,我也知道。只是主公已有嫡亲子嗣,只怕此事,未必能如你所愿。”
蒯越拈着颌下胡须,眸底掠过一丝深光。
他冷笑一声,语气笃定:“我如何不知?可那阿斗,如今才三岁,能不能平安长大,尚在两说。再者 ——”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低:“有我蒯氏,连同荆州各家相助,必能使他赢得主公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