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三日,简雍便又登门。
人还未进院,带着笑意的声音已先飘了进来:“茂实,大喜啊!”
李华闻声迎出,便见简雍揣着黑漆木牍,满面春风。
甫一站定,他便拱手笑道:“城中方士,合了年庚,说是天作之合,上上大吉。主公那边也已知晓,很是高兴。”
李华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禁不住漾出笑意,连声道:“有劳宪和兄奔波了。”
“奔波算什么,” 简雍摆了摆手,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还有桩事,我都有些羡你。聘礼主公已命人备妥,即刻便送过来。”
李华一怔:“这如何使得?聘礼本该由我筹办,怎敢劳烦主公费心?”
“我也这般问过,” 简雍摊了摊手,一副无奈模样,“主公说你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俗礼,便让我一并办了。你说说,玄德这般偏心,莫不是嫌我嘴碎?”
李华知道,简雍非是嫉妒,此话不过打趣而已,便又连连拱手称谢。
简雍一挥手,命随从把东西搬进来。
漆盒、绢帛、铜器、香料,林林总总堆了小半间屋子,红绸裹着,映得满室生光。
李华望着那堆聘礼,心中暖意涌动,对着州牧府方向长长一揖:“主公厚待,华铭感五内。”
又与简雍一礼:“宪和兄,劳你奔波,此恩此情,华记下了。”
简雍摆摆手,又打趣两句,便告辞回去复命。
李华站在院中,心里盘算着:等拣个吉日,行纳征之礼,这婚事便算定了。
正暗自欣喜,门外仆役来报,说马氏兄弟求见。
他回过神来,起身迎出。
马良、马谡二人联袂而入,手中都提着礼盒,见了李华便齐齐拱手行礼。
李华回礼,刚要引二人入内,却见马谡往前踏出一步,“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朗声道:
“弟子马谡,仰慕先生才学,愿拜入先生门下,还望先生不弃!”
李华被他唬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这如何使得,我如何能当你师父?”
马谡不肯起:“先生不必自谦。年前同去当阳,行军布阵之际,茂实临危不乱、安军心于阵前,谡亲眼所见,心中早已折服。”
马良也在旁笑着点头:“再者,孔明先生亦曾向我兄弟二人举荐,言茂实之才,足可为幼弟之师,还请莫要推辞。”
李华望着地上的马谡,十九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目光里带着诚恳。
不曾想,在史书上留名的名士,今日竟拜在自己门下。
眼前这人,才华是有的,可太过年轻气盛,只知兵法、不知变通,终在日后铸成大错。
若是自己收了他,说不定能改变些什么。
李华喉头动了动,弯腰将马谡扶起:“你若真心要拜,我便应下。只是我学识也有限,日后你我互相切磋便是。”
马谡大喜,当即又恭敬行三拜之礼,起身时,眼角都带着喜色。
随即,李华忽然心念一动:“你今十九,尚无字,我便与你取字可行?”
马谡脸上微露窘色,拱手道:“回先生,族中已有定例,我兄弟五人,皆以‘常’为字序,按排行次第取字。弟子最末,故而及冠之后,便字‘幼常’。”
本想着,给他取个字,警戒一下,莫使其日后再犯类似街亭之过。
既有现成的字,倒也不妨,就着这二字说道说道。
李华略一思索,回想起此前抄的兵法,便有了主意。
他踱了两步,转头看向马谡:“幼常,你可知这‘常’字,另有深意?”
汉末取字,要求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故,许多人的名与字,或同义反义,或互补表德,或出自典故。
但马谡这家不同,他家排行取字,并无多少含义。
所以,马谡听了,一时不解:“还请先生赐教。”
李华轻咳一声,这才道:“常者,非恒常也。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然不论行势,皆以胜为要,此方为‘常’。”
“你年少有才,锐气正盛,若能将这‘常’字刻在心上。日后行事,便知何时该持重守矩,何时该通权达变。”
马谡听得怔在原地,半晌才恍然躬身,肃然道:“弟子受教!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
一旁马良也面露惊佩,拱手叹道:“茂实这番话,直抵要害。幼弟能拜入先生门下,实是他的福气。”
李华原以为,拜师不过是改个称呼,平日里偶尔指点学问罢了。
可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拜师后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他起身推门时,却见院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晨露正重,那人衣摆沾了些湿意,垂在身侧的手冻得泛白,听得门响,立刻抬起头来,正是马谡。
“师父。” 他拱手一礼,神色恭谨。
李华一怔:“你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不叫人通报?”
“弟子刚到不久,怕惊扰了师父歇息,便在此等候。”
李华上前一步,碰了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哪里是刚到?
分明是在寒风里站了许久。
他心中微动,拉着人往屋里走:“快进来烤烤火,冻坏了如何使得,日后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 马谡跟着进屋,却依旧恭谨,“既与师父同城,自当晨昏定省。”
李华这才明白,师父二字,在当下的分量。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他比马谡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是对方半个父亲了。
他心中感慨:“今日鲁子敬从巴丘来,主公召众人议事,我稍后便要去州牧府。你且在屋里歇一歇,烧壶热汤暖手,待我回来再说。”
马谡应下,恭敬退到一旁。
待李华到了州牧府,时辰尚早,只诸葛亮与赵云二人到了。
三人刚行礼寒暄,便见张飞也到。
他直去诸葛亮面前,拱手行礼:“军师,快调些铁匠与俺!”
诸葛亮抬眸:“哦?为何?”
“向氏向朗,送了我五千斤铁!”张飞双目放光,面带喜色,“这铁,总得打成兵器铠甲吧?我营中那几个铁匠,打一年都打不完!”
诸葛亮微微一笑:“只这点铁,当还有其他吧?”
张飞笑道:“正要与军师说,还有马三百,其中三十匹可是战马。”
李华在旁边听得一愣:“向氏怎的这般大方?”
诸葛亮拈着袖口,语气平淡得很:“下注,自然要挑好筹码。”
李华心头一凛。
筹码?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又道:“前两日,杨氏杨颙也来寻我,赠田千亩,还派了族中几个懂农事的子弟来,说是要助我改良屯田耕种之法。”
李华暗道:难道马谡找我拜师,也是下注?
他下意识看向赵云:“子龙那边,也有人找过?”
赵云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霍司马曾言,愿将其部曲送我作亲兵。此事不合军制,我便回绝了。”
李华默默咽了口唾沫。
来了。
看来随着曹操北归,这些荆州世家,彻底认了刘备,要开始动手了
他们借着归附的名义,送钱、送粮、送人马、送子弟,一点点往里渗透,悄无声息地,便与你绑在一起。
今日你收了他五千斤铁,明日见了他族中子弟,难免便要多看一眼。
但凡那人真有几分本事,便能立功升迁。
长此以往,这些世家豪族,便能靠着这般合情合理、合规合矩的法子,牢牢寄生在新生的势力上,反过来借着公权为自家谋利。
所谓王朝更迭、世家坐大,便是这般,一步步蚕食而来。
张飞见他神色不对,挠了挠头:“茂实,你这是怎的?有人送东西难道不好?要是不妥,俺这便回绝了去?”
“不妥倒不至于。” 诸葛亮摆了摆手,“军中正缺铁料马匹,白送的东西,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李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他望向堂外天色,后背不觉渗出一层细汗。
否则,这般温水煮青蛙的渗透,只怕等反应过来时,刘备这支部队,早已成了世家的代言人。
好在,瓦解世家的办法,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