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东南五百里，有一地，名巴丘。
春寒未褪，江风裹着水汽吹来，帆樯林立间，兵士巡营其间。
当阳一败后，吴军在江陵外围稍作休整，后撤至此地。
经旬日整顿，原本低迷溃散的士气，总算稍稍稳住。
这日午间，鲁肃押着粮草辎重，从柴桑赶来。
上岸之后，便径直入了中军大帐。
帐中案几上，密密麻麻的兵册、舆图，周瑜眸光低垂，正清点军械损耗。
见鲁肃进来，他抬手示意入座，眉头微蹙：“子敬，怎么运来的全是粮米？箭矢、枪头、环首刀这些军械，怎的不见多少？”
战场之上，兵刃箭矢本就是消耗品。
赤壁一场火攻，再加上当阳连番恶战，军中折损巨大，正是短缺的时候。
他早前发信柴桑，请调补给，本盼着能补足武备，不想只来了一点。
营中数万将士，如今兵刃多有缺损，连人手一套完好的枪刀都配不齐。
鲁肃叹了口气，在案侧坐下，袍角还沾着江风带来的潮气：“若非主公压着，便是这些，也未必能运来。”
周瑜眉峰一挑，随即了然，冷声道：“哼，必是吴中诸姓，把铁料都拿去铸曲辕犁了吧。”
“正是。” 鲁肃点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各家非但扣着铁料不松，还联名上书主公，说春耕在即，请大都督速将各家部曲送回乡里，要赶着农时垦田。”
“鼠目寸光！”
话音未落，吕蒙猛地一拍案几，怒目圆睁，“赤壁破曹，我江东军士浴血奋战，如今寸土未得，便要把人召回去种地？难不成这一场大战，全是替他刘备打的！”
一旁程普，捻着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面色沉凝。
他是江东三朝老臣，最是清楚世家掣肘的难处，只是素来持重，不似吕蒙这般发作。
鲁肃摆了摆手，劝道：“子明稍安。自打袭取江陵、襄阳之谋划落空，各家便都没了进取之心，只顾着自家田产。主公夹在中间，也很难做，还望公瑾以大局为重。”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外头江风呜呜地吹，帐帘扑扑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拍打着人心口。
良久，周瑜才缓缓开口，语气反倒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既如此，便先还一半，让他们回去种地。”
鲁肃一怔，抬眼看他：“公瑾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见曹操北归，还欲图襄阳？”
周瑜不答，取出一封帛书，递了过去。
鲁肃接过展开，只见上面画着些古怪符号，不由蹙眉：“这是？”
“此乃士元密信。” 周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荆南地界，“士元来信献策，劝我暂缓北上，先取荆南四郡。”
“荆南？” 鲁肃眉头皱得更紧，“我闻刘豫州亦有此打算，大都督此时动手，莫非要与他撕破脸皮？”
“无须撕破脸。” 程普在旁开口，声音沉稳厚重，“若刘玄德北上攻襄阳，我军便可从容收取荆南。”
鲁肃闻言更觉诧异，荆南四郡兵微将寡，襄阳却有重兵驻守，难易天差地别，刘备会去攻襄阳？
周瑜解释道：“曹操走前，以皇帝名义给荆南下诏，使其不归荆州牧所属。此只阻刘备，却与江东无碍。”
鲁肃一怔，随即恍然：“不错。刘豫州以荆州牧之名取四郡，诏书一下，名分便有了瑕疵。我军攻城略地，靠的是刀兵，倒不必理会这些。”
只是，他依然不解：“即便如此，荆南亦易于襄阳多矣，刘豫州不傻，孔明、茂实更有大智，怎会舍易求难？”
吕蒙闻言却笑了，抱臂道：“他不愿去，便给他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程普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先主破虏将军，受汉廷诏命，官拜长沙太守，牧守荆南，讨贼安民。”
“如今曹贼败退，我主奉汉家之命，收复先君旧治，上承人子之孝，下尽人臣之忠。他刘豫州若横加阻拦，便是与我孙氏争抢祖宗基业，传到天下人耳中，看他如何自处？”
鲁肃听完，微微颔首。
这话硬，但站得住。
挡下最重孝道名分，孙坚的长沙太守，是实打实的朝廷任命，谁也抹不掉。
荆南四郡里，以长沙户口最盛、钱粮最足，其余零陵、桂阳、武陵三郡加起来，勉强才敌得过。
只要咬死了 “收复孙坚旧治” 的名分，牢牢占住长沙，刘备就算拿下另外三郡，也没多少油水可捞。
“这还不够。”
吕蒙接过话头，眼角闪过一丝狡黠，“刘备打着辅佐刘琦的旗号，统领荆州。”
“可襄阳是荆州旧治，景升公之坟茔、祖宅都在此处。刘琦身为嫡长子，继承父业，岂能坐视先父陵寝陷于曹贼之手？”
顿了顿，他干脆笑出声来：“他刘备不是最讲仁德、最重故主情义吗？”
“有这层道理在，他若不肯北上，便是对不起景升公旧恩，对不起刘琦信任，他那‘仁德’二字，可就站不住脚咯。”
程普之言，占据法理道义，而吕蒙这句，更是刺中刘备的立身根本。
鲁肃恍然，连连点头：“有这两层理由，刘豫州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领兵北上了。”
“不止如此。”
周瑜负手而立，江风从帐外吹进来，扬起他身后披风，端的是气度非凡。
“刘表坐镇襄阳十余年，荆州各姓，在襄阳都有田产宅院。如今南北分隔，商旅断绝，那些产业都成了无根之木。只要有机会收回，这些人定会想方设法，劝刘备北上。”
鲁肃越想越觉得此计妥当，可转念一想，又生出几分顾虑：“可万一，万一刘豫州当真打下襄阳……”
“襄阳扼守汉水咽喉，往北可直取南阳。南阳乃天下第一大郡，户口百万，钱粮充足。若得此地，势力暴涨，远胜取荆南四郡多矣。”
吕蒙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道：“子敬先生也太高看刘备了。”
“曹操临走前，早布了重兵。襄阳守军三万，对岸樊城又有两万，再加上南阳各县，拢共至少八万之众。就刘备那点兵力，也想啃下襄阳？”
“子敬忘了，士元还在襄阳城中。”周瑜转过身，眸中微光闪动，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有士元在暗中周旋，刘备便是再能打，也休想轻易踏入襄阳城门。”
鲁肃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抚掌笑道：“原来如此！让刘备去襄阳，与曹军互相消耗，我军则稳稳拿下荆南四郡。等四郡平定，刘曹耗损巨大，大都督再挥师北上，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周瑜微微颔首，抬眼对鲁肃道：“既如此，还要劳烦子敬往江陵走一趟，把这番话带给刘备。话要说得恳切，让他无可推辞。”
“好，我明日便动身。” 鲁肃应下，随即又道，“只是…… 各家部曲的事，还请公瑾快些放回，免得他们为难主公。”
“放心，会放的。”周瑜语气轻松：“便是只留一半兵马，取荆南四郡，也如探囊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