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屏息，落针可闻。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最终落在刘封身上：
“《说文》云：‘封，爵诸侯之土也。从之从土从寸，守其制度也。’康成公注《周礼》亦言：‘封，起土界也。土在沟上谓之封，封上树木以为固也。’”
他顿了一顿，目光微沉：“是故，封者，固也。”
刘封站在阶下，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对这些经义不算熟稔，乍听之下，只觉是夸自己为人稳重、如疆土般坚固，心里还隐约泛起一丝欢喜。
可另一侧的蒯越，眉头却已皱了起来。
诸侯之土，受其制度。封上树木，以为固也。
主公这是在说，刘封的本分，便是固守一方疆土？
想到此处，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端着从容。
刘备又看向刘封，语气和缓了几分：“封儿为我长子，依长幼之序，便取字——”
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地：
“孟固。”
时人取字，多以长幼论之，所谓伯仲叔季幼，马谡家就是这情况。
那这孟字又是何意？
刘封缓缓抬头，眼底的欢喜，一点一点地消散而去。
伯，嫡长也，孟，庶长也。
所谓孟固，便是告诉他，我认你是刘氏长子，也信你能守土御敌，但承继大业之事，休要再想。
短短两个字，便把他藏在心里许久的念想，敲得粉碎。
蒯越沉眸，他更是清楚刘备的意思。
这哪里是赐字，分明是当众给他递话。
联姻可以，但想借这婚事押宝嗣位，如当年蔡氏操控刘表一样操控荆州，绝无可能。
更让他无从发作的是，今日此会，合礼合法。
刘备既未贬斥刘封，更未废其族籍，只是“赐字”而已。
他若当场翻脸，反倒显得自己居心不正。
向朗坐在下首，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关窍。
他看向蒯越背影，心里暗暗摇头：蒯异度聪明一世，怎在女儿婚事上，屡屡失算？
张飞与赵云对视一眼，没有言语，但都微微颔首。
他们虽不似文士那般熟谙经义，却也听懂了主公的意思，这是在未雨绸缪，先把名分定下，免得日后生乱。
就在满场各怀心思时，李华上前一步，对着刘封微微拱手，声音平稳：“主公赐字，公子还不谢恩？”
刘封怔了一瞬，这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撩袍跪倒，拱手行礼：“谢父亲赐字。”
诸葛亮也道：“还请封公子，莫负了主公期许。”
“封不敢忘。”
刘封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刘备抬手，示意他起来，随即环顾堂中，语气恢复了平日里宽厚从容的模样：
“虽北伐襄阳在即，但今日双喜临门，诸位不必拘束，畅饮便是，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乐声再起，满堂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举杯，上前道贺，只是恭贺李华之时，脸上笑容分明更爽快些。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主公嫁女李从事，那是实打实的心腹恩宠。
反观刘封这边，恭喜之声不断，却都刻意避开了 “赐字” 的话头，气氛微妙。
李华正端酒应酬，忽见张飞笑着走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你可别在这时候逼我喊叔。
好在张飞看着粗豪，分寸却拿捏得极准，只端起酒盏对着他一晃，粗声笑道：“茂实，恭喜了。”
李华松了口气，举杯回敬：“多谢翼德。”
两人对饮一盏，赵云也笑着走了过来。
张飞侧身让了半步，凑到李华耳边，压着声音挤兑道：“快，叫你云叔。”
李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道：“你……”
张飞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挤入人群，找旁人喝酒去了。
这边笑语轻松，刘封那处，便要冷了许多。
当然，非是有人冷落，不去庆贺，而是他的心冷。
本以为能娶蒯氏女，得荆州世家支持，父亲必会高看自己一眼，谁料转头就被 “孟固” 二字浇了一盆冷水。
只得暗自叹了口气，哎，蒜鸟蒜鸟。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竟是苦的。
少顷，蒯越寻了个空当，端着酒盏走到刘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一边与旁人应酬，一边低声道：“宴后，来我府上。”
刘封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宴席散时已是夜深。
刘封换了便服，独自一人来到蒯府。
蒯越亲自给他斟了一盏酒，开门见山：“孟固，主公赐的这字，你如何想的？”
刘封握着酒盏，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露半分情绪，只平静道：“父亲既有此期许，身为人子，自当从之。”
蒯越笑了一声，宽慰道：“你我即将是翁婿，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你心里不忿，我看得出来。一个‘孟’字便定了名分，换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他见刘封抬眼看来，便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沉了几分：
“你可想过，当朝丞相曹孟德，庶出长子，如今挟天子定九州，权倾朝野；西凉马孟起，也是庶长，接掌其父部曲，虎踞关西，连曹公都要忌惮三分。这两位，谁又敢因一个‘孟’字就轻看他们？”
刘封猛地抬头，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泛起波澜。
蒯越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缓缓道：“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主公给你‘孟固’二字，是让你固守本分。可你若能打出自己的功业来，这‘孟固’二字，便是你开疆拓土的起点。”
一席话落，刘封脸上的颓色一扫而空，眼底重新燃起了光。
蒯越趁热打铁，把话说得更透：“何况，你娶我女儿，你我便是一家。荆州诸姓这边，我替你打点。往后行军打仗，你只管立军功、攒威望。阿斗公子年幼，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房里静了一瞬。
案上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封心中激荡，猛地起身，起身对着蒯越深深一揖，声音微哑：“泰山此言，小婿铭记在心。”
“傻孩子。” 蒯越笑着起身扶他，“你我翁婿，本就是一体，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来，饮了这盏酒，往后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刘封端起酒盏，先躬身一礼，这才仰头饮尽。
蒯越见了，脸上带笑，缓缓点头。
窗外夜色如墨，檐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这日之后，江陵城便渐渐褪去喜气，彻底转入了战前的繁忙之中。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三月中。
春忙渐渐收尾，田间农事告一段落，北伐襄阳的筹备，也随之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
江陵城内外，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粮草装车，军械清点，兵马调动，江水之上漕船来往不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
这一日，刘备召集文武，齐聚议事堂。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今日要议的，必是北伐襄阳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