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前线,吴军大帐。
周瑜踞坐帐中,面前的舆图上朱砂圈了大半。
益阳、罗县、下隽三处,已插上江东旗帜,沿着湘水一线的北部门户,尽数落入他手中。
自他率军南下攻略荆南,起初势如破竹,旬月之间便连克三县,兵锋直逼长沙治所,临湘。
可打到如今,势头却渐渐滞住了。
“大都督。”
帐帘一掀,吕蒙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抱拳:“末将已清点完毕,三县各需留兵镇守、安抚地方,再分水军驻守沿江渡口,我军机动兵力,已不足两万。”
周瑜眉峰微蹙,指尖在案沿上顿了一下。
这是他眼下第一个难处:地盘越打越大,兵力便越分越散。
“临湘城里的情况,探查得如何了?”周瑜随口问道,目光仍落在舆图上。
“正要回禀,” 吕蒙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了几分,“斥候探得清楚,临湘城已做好准备,粮草军械,囤积充足,城墙也已加固修缮。如今主持城防的是蒋干,与太守韩玄一内一外,配合得颇为默契。”
“蒋干?”
周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嗤笑一声,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我当是谁,原来是他。一介只会摇唇鼓舌的腐儒罢了,何足道哉。”
在他看来,蒋干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庸才,让这种人主持临湘防务,不过是韩玄无人可用罢了。
只要大军压境,破城不过旦夕之间。
“都督,还有一事。”
吕蒙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军武备损耗甚巨,刀矛甲胄多有损坏,补充不及。出征这数月,箭矢刀兵已消耗近三成。”
帐中安静了一瞬。
周瑜缓缓坐回,目光落在帐顶,半晌没有说话。
这正是眼下第二个,也是最棘手的难处。
武备不足。
若非如此,早可挥军直逼临湘,也不至于让蒋干从容布置。
可如今箭矢不够、刀矛短缺,便只能先拖着。
只是拖得越久,蒋干准备越充分,临湘城就越硬。
沉默片刻,他有了主意:“传令下去,命蒋钦率五千人马,明日启程攻打醴陵。拿下攸县之后,便与益阳守军互为犄角,合围长沙。”
“再派人快马回柴桑,面见主公,禀明军情,请他再调拨一批刀兵、箭矢、甲胄过来。告诉主公,只需武备到位,两月之内,我必破长沙。”
“诺!”
吕蒙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了大帐。
帐外湘水的湿气灌进来,吹得舆图一角微微卷起。
那朱砂围住的临湘城,映入周瑜眼眸,脸上那份从容淡了几分,眼底浮起一丝倦意。
与此同时,江陵城中,也是一片忙碌。
刘备端坐主位,左右分列文武,案上摊着襄阳周边的山川舆图。
北伐之事已筹备数月,今日便是最后定策、分配任务之时。
李华率先起身:“我军粮草物资,勉强够用。可转运所需的人手、船只,却还差了不少,还望各家再支援些。”
话音落下,堂下众人神色各异。
蒯越垂着眼帘,心里却微微不快。
江陵府库,本是曹操为南征所备,其中粮草、布帛堆积如山,足以供数十万大军支用。
到了你李茂实嘴里,倒成了 “勉强够用”。
这分明是借着北伐的由头,让他们各家再出一回血。
他抬眼看了看李华,又看了看刘备,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立刻开口。
正沉吟间,最末位的马谡忽然站起身,对着刘备拱手一礼:“李从事所言极是。”
“襄阳乃荆州门户,若不得此地,南郡、江夏首尾不能相顾。各家在襄阳皆有产业田宅,若不尽早夺回,时日一久,只怕尽数被曹兵占去。”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我已与家兄商议,调五百庄丁、二十艘船,支援主公北伐。”
马谡这话一出,相当于递了个台阶,也打了个样。
堂中各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有人跟着起身认捐。
三百丁、十五艘、二百丁、十艘……
数字虽不大,却如开了闸一般,一家接一家应了下来。
李华见蒯越始终未动,目光一转,落在刘封身上,拱手道:“封公子此番新婚在即,又要随军北上,责任重大,还望好生努力。”
刘封微微一怔,任务尚未分派,怎么“责任重大”四个字就落到他头上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拱手回礼:“这是自然。”
蒯越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李华此人,看着是在勉励刘封,实则是在敲打他蒯越。
你女婿都当众应了“责任重大”,你这做岳父的,总不好袖手旁观罢?
他暗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蒯家愿出人一千、船五十,助主公转运粮草。”
刘备闻言,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点头道:“有诸位鼎力相助,后方转运便无忧矣。”
他随即看向诸葛亮:“军师,请宣读将令。”
诸葛亮手持羽扇,缓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此番北攻襄阳,以围困为主。”
“第一路,命江夏糜竺统水军,沿汉水北上,封锁襄阳江面,切断城中南北水路补给。”
众人皆知,这一路本该是关羽统领。
只因华容道一事,关羽被免去官职,暂由糜竺挂名。
但糜竺与关羽交情深厚,真到了战事紧要关头,还是会让关羽指挥,以免误了大事。
诸葛亮继续道:“第二路,主公亲率中军一万,屯兵襄阳南门,深沟高垒,只围不攻。”
“第三路,张飞率本部八千人马,屯兵襄阳西门,与中军互为掎角。两部皆以防守为主,只需困住城中曹兵,便是大功。”
刘备、张飞齐齐出列,拱手领命:“诺!”
“江陵城为北伐后方,命蒯越总领后方漕运、粮草调度诸事,邓芝、孙乾、简雍三人从旁辅佐。”
诸葛亮看向蒯越,语气不疾不徐,“夏水将涨,转运可沿夏水入汉水,并非难事。然粮道乃全军命脉,不可有失。”
蒯越躬身领命,面上恭谨如常,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
总领后方,掌管后勤,听着是重权。
可又安排三人辅佐,看来主公对他蒯氏,终究还没全然放心。
“霍峻、陈到,”诸葛亮又转向堂下,“你二人率部赴襄阳西北,扼汉水上游。若曹兵欲渡河增援,务须截住。”
霍峻、陈到齐声领命。
余下又分派了斥候探路、营寨修筑、医疗辎重等琐事,条理分明,众人各司其职。
将近一个时辰,议事方才散场。
众人陆续起身,各自领命而去,堂中渐渐空旷下来。
李华来到诸葛亮身边,低声道:“孔明,斥候回报说,庞士元在襄阳城中,辅佐曹仁守城。”
“他不是周瑜的人么?怎么在襄阳城里替曹仁干活?难不成他又投靠曹操了?”
诸葛亮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羽扇缓缓拂动,眸色凝重了几分。
“无论他是否真的投曹,此番北伐襄阳,我与他,终究是要正面交手一番。”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堂中高悬的地图上,襄阳城的位置,赫然成了风暴中心。
卧龙凤雏,竟要在这荆州战场上,正式对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