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襄阳城。
曹军三路人马,陆续回城。
庞统这路还算好,虽无大收获,却也没多少损失。
而另外两路,兵士皆衣甲沾血、满面尘土,刀枪之上卷着缺口,狼狈之态尽显。
曹仁、满宠并辔而行,脸色阴沉。
本想打刘备军一个立足未稳,谁知三路出击,两处失败,折损了近千精兵,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庞统缓缓靠过来,语气轻佻:“如何?子孝,可曾讨得便宜?”
明知故问。
曹仁心中有点不爽,但此行前,庞统便劝过,只是他当时没听,如今失败,确实不好说旁的。
故,只得含糊一句:“士元说得没错,诸葛亮果然早有防备。”
然后马上侧头,与满宠说话:“我率主力攻刘备主营,还没靠近,就被箭雨压了回来。”
满宠也颔首叹道:“我袭西门张飞,起初还算顺利,冲垮了他前哨。”
“谁知,赵云忽然率骑兵从侧后杀出,锋锐难当,我部阵型被冲散,好不容易才撤回来。”
说到赵云骑兵,曹仁脸上露出几分费解:“我就奇怪了。刘备军缴获战马,还不到一年,怎么练出如此精锐?”
曹纯手下虎豹骑,那可是跟着曹操东征西讨,历时十余年,才磨出人马合一的悍勇。
刘备却是如何做到,一年之内,将步卒变为骑兵,还是精锐骑兵。
“末将也留意到了。” 满宠皱着眉补充,“赵云麾下骑兵,战马上,好像还挂着马镫。按理说是该新兵,可骑战娴熟,竟丝毫不逊于我军老卒。”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带着几分烦闷。
却忽听庞统道:“万一不是刘备军强,而是……”
这下,曹仁满宠都有些不爽,只低头看路,不再言语。
等回到州牧府,庞统铺开舆图,取出小旗,在上面将刘备军的部署,一一标注。
完事后,他拍拍手,点点头,又转过身来,看着曹仁满宠笑道:“一时小败而已,两位何故如此啊?”
曹仁闻言,心头不快。
你那一路,并无多少损伤,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你也损兵千员,看你还笑得出来。
庞统又道:“此番虽折了一点人手,却也探明刘备军虚实。你们且看——”
舆图上,他顺着襄阳城南、西两侧划过:“刘备总兵力三万余,分兵三部:关羽水军封锁汉水,刘备主力屯南门,张飞一部扎西营。又遣刘封夺中庐……”
收回手,庞统看向曹仁:“如此观之,刘备军目的,是要长期围困。”
曹仁闻言,也来到舆图前,细细看了标记,苦笑道:“水上不是对手,陆上若全军出动,或可攻下一处营寨。可我若出击,另一处必乘虚夺城。看来,只能跟刘备军耗下去。”
庞统淡淡道:“耗,也不全耗。兵法云:敌分为十,则我众而敌寡。若能让刘备军分兵,我们便可集中兵力,破他一路。”
满宠面露难色:“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怎么让他分兵?诸葛亮用兵谨慎,凭他今日布置,便可见一斑,岂会轻易分散兵力?”
曹仁沉吟道:“可遣人趁夜渡江,去樊城与宛城,使二处出兵南下。届时刘备既要围城,又要阻援,兵力便不够用了。”
庞统点了点头:“将军此计可行。但还有一股力量,将军却未算上。”
曹仁一怔:“哦?”
“蔡氏。”
“蔡氏?” 曹仁一愣,随即面露迟疑,“丞相斩了蔡瑁,蔡氏一族心中必有怨怼,如何肯助我军?”
“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庞统摇了摇头,缓缓道,“蔡瑁虽死,不过一人之仇;可蔡氏与刘备、刘琦,却是全族之恨。”
“刘表在世时,蔡氏曾多次加害,仇怨早已结下。若让刘备夺下襄阳,蔡氏在荆州便再无立足之地。故而比起丞相,他们更怕刘备。”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道:“况且,丞相虽斩蔡瑁,却也保留蔡氏田产部曲,不曾赶尽杀绝。两害相权取其轻,蔡氏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满宠看向舆图,寻得蔡氏坞堡,缓缓点头:“蔡氏坞堡在襄阳以西,汉水之南,正对着张飞之西营。”
“若蔡氏起兵作乱,张飞必然要分兵镇压。到时,可集中兵力攻之,胜算大增。”
曹仁大喜,拍案道:“好,就依士元之计!我这就派人,偷渡江北传令,士元速速修书给蔡氏!”
与此同时,刘备军的中军大帐内,却是一派轻松氛围。
方才,各路战报,接连传回。
曹仁夜袭主营,被强弩击退,满宠袭西营,被赵云打溃,庞统伏兵,也没能占到便宜,刘封已顺利拿下县城。
三处皆胜,帐中众将脸上都带着喜色。
刘备吩咐众将,各自回营加固防守、抚恤伤兵,只留下诸葛亮、李华二人议事。
“没想到啊……” 刘备坐在案后,望着烛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当初你们去江夏,还曾传信回来,说庞士元有意来投,叫我不要以貌取人。如今,他竟站在曹仁身边,与我们兵戎相见。”
李华也跟着叹了口气:“看来,这天意变动,也不全是好事。”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神色平静:“亮有一计,可派人往襄阳散布流言,就说庞士元本是周公瑾安插在曹营的卧底,此番守城是假,暗通江东献城是真。”
现在庞统的立场如何,实难分辨。
当初在赤壁时,周瑜说他已收服庞统,使其倾心。
之后,庞统确实去了曹营,献上连环计,助周瑜火攻。
可之后,庞统却未回到周瑜帐下,反而一直留在了襄阳,现在这情况,似乎真心在帮曹仁守城。
李华听了诸葛亮计策,心中略惊。
若此计成功,岂不是要害死庞统,但转念一想,现在是两军对垒,容不得半分心软。
兵者,诡道也。
可不能因他是凤雏,便要留情。
只是,李华轻轻摇头:“庞士元智计过人,区区流言,恐杀不得他。”
“能杀最好,不能也罢。” 诸葛亮淡淡一笑,“我们主打围困之策,能给城中添一分麻烦,便添一分。就算曹仁不信,也必会对庞士元多一分提防,这就够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禀报主公,周平将军率油江口水军,已抵达岘山附近,候命听调!”
此前留周平驻守油江口,本是为南下攻取荆南四郡做准备。
如今大军北上襄阳,这一路人马便空了出来,而彼时周瑜在南面,便继续留着,防备偷袭。
而现在,周瑜已困在长沙郡,攻城不顺、兵力分散,再无力偷袭江陵。
这般人手,自然不能闲置着,正好调到襄阳战场添一份力。
诸葛亮略一思忖,便下令道:“传令周平,所部水军暂归糜竺统辖,即刻沿淯水北上,巡防南阳方向水道。”
“诺!” 传令兵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帐外。
烛火跳动,映着舆图上襄阳城的轮廓。
卧龙凤雏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