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湘城外，吴军大帐。
吕蒙将近日战况一一禀报，末了，拱手道：
“大都督，末将以为……不若退兵。如今长沙北面、东部数县已入我手，足以向主公交代了。”
周瑜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连你也作此想？”
吕蒙此人，素来进取，每战争先，是他近来刻意带在身边的年轻锐将。
连他都说出“退”字，可见临湘之战的棘手程度。
吕蒙又道：“临湘城中有一将，姓黄名忠，极善射。”
“每回攻城，其必立于城头，专狙我军将领。箭出必中，又准又狠，寻常皮甲、两当铠根本挡不住，非得明光铠护体不可。”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默然。
所谓明光铠，乃是这个时代最强铠甲。
因技艺不足，当下需三十匠人，炉火不辍，千锤百锻，费半载光阴，耗铁百斤，方成一顶。
整个江东军中，不过百副，仅供大将披挂。
可黄忠的箭，专挑将领射。
将领一倒，士卒失了指挥，士气立溃。
周瑜指尖叩着案沿，指节微白，心中也清楚这难处。
临湘城能守到今日，靠黄忠在外狙击、蒋干在内调度，二人一武一文，配合得滴水不漏。
若是兵甲充足，四面合围，同时猛攻，黄忠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顾得一处。
可如今，军械不足，兵力有限，四面出击根本做不到。
他扫过帐中诸将，忽然开口，声音清冽：“若黄忠出城，与我军水战，尔等可惧？”
周泰当即跨步出列，拱手大喝：“莫说水战，便是步战，马站，末将全不惧！只要他敢出城，我必斩其首级，献于帐下！”
其余诸将也纷纷起身，个个面露战意，帐中沉郁气氛为之一振。
吕蒙却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我军连日骂战、设疑兵，百般邀战，他只是闭门不出，又有什么法子？”
韩当也附和道：“正是。那蒋干甚是谨慎，任凭我军如何挑衅，只是死守，实在难办。”
周瑜面上一笑，站起身来，素色披风扫过案边，衣袂带风：“我自有法让他出城，尔等先命士卒休整两日，三日后，依我之计行事。”
临湘城中，太守府内。
案上酒食尚温，樽中酒液，漾着细碎的光。
韩玄举起酒樽，向蒋干笑道：“若非子翼来此，临湘恐早已落入周郎之手。这一杯，当敬子翼。”
蒋干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回敬：“太守言重了，干不过略尽绵力。临湘能守至今，全赖太守英明、诸将神勇，干何功之有？”
韩玄捻须而笑，心中却是了然。
蒋干说自己无功，却不知，他人站在这儿，便是一杆旗帜。
他是曹丞相派来的人，城中世家便都觉得，丞相始终记挂着荆南，不会弃了长沙不顾。
当初曹操初定荆州，没少提拔长沙本地小姓，分蔡、蒯二家权势，因此，各家对曹操观感不错。
纵使赤壁战败，众人也都信，只需守个一年半载，丞相必定再度南下。
他们自然不知，蒋干哪里是被 “派来” 的，分明是中计后，曹操嫌他丢脸，随手打发到这边角之地。
这般丢人事，蒋干自是绝口不提，只一口咬定，是丞相看重长沙，特命他前来协防。
座中刘磐放下酒杯，朗声笑道：“周瑜连日不再攻城，定是怕了我，不敢再来！”
蒋干攥了攥杯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最好继续攻，让黄老将军把吴兵全射死在城下！待其力竭，干自当率军出城，亲手擒杀了他！”
赤壁被周瑜戏弄的旧恨，他一日不曾忘。
非但不忘，反倒日积月累，已成心魔。
这些日子在长沙，他摒弃往日文士的清贵做派，查城防、点粮草、抚士卒，事事亲力亲为，便是要在这里，一雪前耻。
也正因他肯办实事，城中将士对他多信重。
只是这份信重，并非人人都乐见。
比如刘磐，他是刘表侄子，长沙军中头号人物。
蒋干主理防务以来，凡事必先找黄忠商议，调兵遣将也多依黄忠之言。
更是将守城之功，尽数归于黄忠，他这个长沙主将，好似全无用处一般。
酒过三巡，蒋干怕因醉误了防务，便起身告辞。
出了太守府，江风裹着些许凉意扑面而来，他径直往城头而去。
周瑜无故停攻，事出反常，他半点不敢松懈。
扶着城墙往远处望去，吴军大营静悄悄的，旌旗半卷，不见往日紧张气氛。
蒋干正蹙眉思索，忽见益阳方向，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人数约有五六百，打的旗号，赫然是个 “邓” 字。
他暗自思索，吴军中，可有邓姓将领？
身后脚步声响起，却是黄忠也到了城头。
黄忠朝那队人马望了片刻，沉声道：“莫非……是益阳邓氏？”
蒋干偏头看他，黄忠解释道：“此云侯邓禹之后，南阳邓氏有一支偏房，早年迁居益阳，繁衍生息。”
蒋干脸色微变。
次日天明，薄雾刚散，二人再登城头。
便见攸县方向，又有数队人马，络绎不绝地往周瑜大营而去。
旗号杂乱，有刘、张、李、黄诸姓，人数多则三五百，少则不足百。
黄忠声音发沉：“攸县大小姓，皆投了周瑜？”
接下来几日，罗县、醴陵、临湘周边的大族，更是接二连三地汇入吴营。
韩玄闻讯，也亲自登城来看，望着远处营中林立的各色旗号，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那是罗县罗氏，临湘区氏，还有桓氏的旗…… 这，这怎么可能！”
数日之间，长沙东部、北部十余家的旗号，接连出现在吴营之中。
虽都不是蔡、蒯那样的大姓，可每家出一二百部曲，凑起来也有数千人之众。
湘江之上，往吴军大营运粮的船只，也一日多过一日，帆樯连绵不绝，吃水深重，看得城上守军人心惶惶，私下议论纷纷。
临湘能坚守数月，靠的本就是各家世族，出粮出兵，同心协力。
如今城外各家纷纷投吴，城中部曲将领本就多是世家子弟，见了这般景象，个个心中打鼓，面带疑虑。
“不可能，绝不可能！”
蒋干转过身，袍袖一甩，声音斩钉截铁，“区氏、桓氏部曲，此刻就在城中，怎会又投周瑜？此必是周瑜诡计，故意乱我军心！”
他语气虽笃定，可身后诸将的眼神，却已不像往日那般坚定。
蒋干当即寻来区阳、桓平二人，正色道：“汝等领部曲协防临湘，自是心向朝廷、忠贞不二，断无投吴之理。你二人且当众说清，以安军心。”
区阳与桓平对视一眼，面上浮起尴尬之色，勉强拱手道：“确……确是如此。我二人来此，便是感念曹丞相之恩，绝不敢背弃。”
这话听着信誓旦旦，可在场众人谁不明白，世家两头下注，本就是常事。
说不准，其家族中，已另做打算，将城中之兵抛弃。
蒋干心中大急。
他笃定这是周瑜计谋，可旁人不信，又有什么用？
韩玄急得来回踱步，一把抓住蒋干手腕：“子翼！不管是否为周瑜计谋，你且拿个主意，再这般下去，城中必乱！”
蒋干攥紧拳头，抬眼远眺。
正巧，又一队粮船，自洞庭湖逆流而上，缓缓驶入吴营。
他瞳孔骤缩。
片刻沉默后，蒋干猛地转身，沉声道：“太守，我有一计。”
韩玄眼睛一亮：“子翼有何计？”
蒋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吴营聚兵愈多，耗粮便愈多。”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我等何不效法曹公昔年破袁绍之故事？”
韩玄怔了一瞬，旋即瞳孔放大：“你是说，乌巢……烧粮？”
蒋干缓缓点头，负手望向城下吴营：“趁其不备，出城奇袭，毁其粮道。粮尽，则兵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