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站在帐中,看着两边剑拔弩张的架势,很是淡定。
这问题真让李华来答,那肯定是两眼一抹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没关系。
兄弟虽然不够聪明,但兄弟知道摇人啊。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兄弟这里可是有诸葛亮本亮!
来这军营之前,他可是特意跑了一趟诸葛亮的住处,把这事请教过一番。
眼下,也算是胸有成竹。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挺胸昂首,双手往身后一背,摆出一副从容笃定的模样。
“少将军之言,有理。”
此言一出,刘封顿时面露喜色,下巴微微抬起,眼角余光往魏延那边扫了一下。
魏延的脸色当即沉了沉。
李华不紧不慢,又接了一句:“以诚待士,士以死报,此自古将兵之正道。士卒感念恩义,临阵方肯舍生。少将军深得此中三昧,难得。”
刘封听了,脸上笑意更甚,身子都不自觉直了几分。
却不知,李华的话头忽然一转,目光也从他身上移开,扫向帐中诸人。
“但。”
就这一个字,刘封的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大伙都明白,不管前面夸了你多少,只要中间有个‘但’字,那之前的都是鬼话,‘但’之后的内容,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李华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帐外校场,看向那些茫然无措的新兵。
“人情有厚薄,恩义难均施。”
“若将官待兵如子,偏私一人,则众人怨;若事事求均,则力有不逮。亲疏总有界定,一人之心力,如何能顾及万千人之心?”
“恕我直言,少将军此法,百人之营可行,千人则疲,至于万人……恐怕把自己劈成八瓣,也不够使的。”
刘封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延听到这里,眼睛登时亮了,当即抢前一步,朗声道:“听听!茂实先生说的太有道理了!”
他环顾帐中,声调愈发高昂:“我便说了,将士就该各安其位。卑者望尊者之禄,碌者羡功者之赏。不必你去哄、去劝、去套近乎,他们自己就拼命前冲。人人争先,不令而行。”
说罢,意识到似乎抢了话头,忙一拱手,冲李华道:“茂实先生,您接着说!”
魏延面露得色,正要退回去——
“如是则趋利者众,赴死者寡。一旦遇挫,利尽则人散。”
李华的声音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说白了,就是顺风超神,逆风超鬼。
靠利聚来的兵,终究也会因利而散。
并非人人都是霍去病。
那位冠军侯,有本事把旁人眼中必死的绝境,硬生生打成顺风碾压。
这等天纵之才,是千年难出一个。
魏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终究没再开口。
刘封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一点,却也不敢再露什么得意之色。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粗重的冷哼打破了沉默。
“哼,俺当是什么高论呢。”
张飞大剌剌地往案上一靠,双手环抱胸前,黑脸上满是不以为然:“说了半天,跟那诸葛孔明一路货色,都只是个和稀泥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华闻言,心里有几分不痛快。
说我就算了,我知道自己就这点本事。
你咋把诸葛亮也捎带进去?
“前番那孔明过来,也是这般——夸少将军两句,赞魏文长两声,然后笑眯眯走了,屁都没留下一个。现在你又来这一出,如何不是一路货色?”
张飞说罢,又是一声冷哼。
显然,他对李华,对诸葛亮,都很有些不满。
李华面上不显,看着张飞那头快要炸起来的胡子,心里暗道:行,看来不给你来点干货,你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同时心中也有些疑问,这法子是孔明教他的,既是他想的,为何不自己来说,偏让我来?
随即也想出个可能。
或许是孔明当日在军营时,没能想到此法,等回去之后才想通,又不好意思再来,便将这方法告诉自己。
张飞见他不语,一摊手道:“看,被俺说中了吧,不敢开口了吧。”
李华微微一笑,也不着急,只慢慢踱到张飞案前:“翼德谬也,我非是无语,而是在思索。”
“思索什么?”
“思索一下,该如何说,才能让你这个粗人也能听明白。“
旁边徐庶忍不住轻笑一声,好在他素养极好,只一眨眼,又恢复严肃面容,只有那嘴角还有些微翘。
张飞是个粗人,可不是蠢人,他如何不明白李华在揶揄他。
当即有些怒意,把手往案上一拍,“李茂实,今日,你要是说不出一二三来,俺可要亲手称称你这名士,到底几斤几两!”
李华不慌不忙,挺直了脊背,一只手往前虚虚一摆。
可惜了。
要是手里有把折扇,这会儿哗啦一声展开,那才叫一个风度翩翩。
念头只转了一瞬,他便收回了手,正色开口。
“翼德莫急。”
“无论少将军之法,还是魏文长之法——”
他看了刘封一眼,又看了魏延一眼,语气不徐不疾:“说到底,都不过是术法之争。”
“术?”徐庶眉梢微挑。
“术。”李华肯定地点头,“以情聚兵,是术;以利驱兵,亦是术。”
“既是术,便需特定之环境、特定之战场、特定之将兵。换一种场合,换一拨人马,此法便可能寸步难行,甚至反噬其身。”
徐庶的神色认真起来,正襟危坐,问道:“那依茂实之见,既此皆为术,则何者为道?”
李华负手而立,答道:“术者,依时、依境、依人而施。道者,无论将领士卒是何人,无论用情用利,皆须以此为基。故言——术因人而异,道万世不移。”
张飞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却也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些玄之又玄的辞藻他听着头疼,但隐隐约约觉得,里头好像藏着真东西。
“你就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直接说,什么是道!”
李华也不端着了,收起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咧嘴一笑。
“其实你们都知道。”
“很简单,就四个字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赏罚分明。“
“就这?”
张飞瞪大了眼睛。
他带兵多少年了?
赏罚分明这四个字,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前面看这家伙又是摆架子又是卖关子的,摇头晃脑说了半天什么“术”、什么“道”的,他还当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道理来。
结果就这?
就这?!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俺说这个?
一股被戏耍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张飞那张本就黑的脸,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胡茬根根竖起来,活像一头被撩拨了半天的怒熊。
刘封,魏延的脸色也不是多好看,只是没张飞这么明显。
赵云涵养好些,却也低着头,别过头去。
唯有徐庶。
他沉默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忽然,他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亮又畅快,把帐中沉闷的气氛一冲而散。
“好!好一个赏罚分明!”
他长身而起,整了整衣冠,对着李华拱手弯腰,深深一揖,仪态郑重。
“茂实果有大才!这一番‘术’与‘道’的议论,振聋发聩!庶今日听之,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获益匪浅!”
张飞被他这阵仗唬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元直,你这是做甚?赏罚分明,但凡带过几天兵的都知道。这等浅显道理,如何就值得你行这般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