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罚分明’这四个字,易知而难行,易言而难久。”
徐庶缓缓直起身来。
那双清亮的眼,不紧不慢地扫过帐中诸人。
目光在张飞脸上停了一息,又在刘封、魏延面上各停了一息。
然后才开口,声音沉稳透亮,像一颗一颗石子稳稳投入潭中。
他微微侧首,看向张飞:“翼德,你扪心自问——亲近之人犯了军法,你当真能狠下心去罚?”
不等张飞做答,又问:“不喜之人立了大功,你当真能不带半分芥蒂去赏?”
张飞张了张嘴,那原本理直气壮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僵在了脸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这倒是……不易。”
徐庶不再看他,转过身,将目光落在李华身上。
“更关键者——赏罚分明之要义,不在赏,也不在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分明’二字。”
“明者,功过有据,赏罚公开,使全军皆知何人因何而赏、何人因何而罚。如此,赏一人则万人悦,罚一人则三军惧。”
“分者,亲不掩功,贵不避过。将军有过,当与士卒同罚;新降之卒有功,亦当与旧部同赏。”
听到这里,李华不由得呆立原地。
看着侃侃而谈的徐庶,心中不免疑问,这聪明人的脑袋,难道有什么共同性?
这些话,诸葛亮此前也给他说了一遍,不曾想,徐庶居然也已无师自通。
虽然抢了自己装逼的机会,但听他语调顿挫,铿锵有力,简直如饮美酒,令人陶醉。
不仅没有半分不满,反倒觉得与有荣焉。
徐庶神情激动,还在继续。
朗朗声响,于帐中回荡。
“故赏罚分明者,非为治兵,实为立法。法立,则军中有尺规,人心中有其准绳。此后无论谁为主将、谁为偏裨,无论用情用利,皆不逾矩。”
说到这里,徐庶的声调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语速也快了三分,仿佛胸中有股热流往外涌。
“此谓之‘道’——亘古不变,非因时因人而异也。”
话落,帐中一片寂静。
张飞立在原处,一张黑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环眼瞪得溜圆,像是被人往脑门上敲了一记闷棍,嗡嗡作响。
赵云低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反复咀嚼方才的每一个字。
他忽然抬起眼,像是想通了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立刻开口。
刘封与魏延两人,各自站在帐中一侧,彼此对视一眼,又飞速错开。
谁也没有说话,面上却都有些不自在。
说到最后,徐庶又是弯腰行礼,看向李华道:“茂实以四字蔽之,实是大繁至简。”
众人受他指引,将视线又集中于李华身上。
张飞第一个反应过来,冲李华抱拳道:“原来如此!茂实先生,当真大才!俺先前说话不经脑子,得罪了!”
李华连忙摆手:“好说,好说……”
话没说完,赵云也上前一步,拱手道:“云原以为,赏罚分明不过是寻常之事。不曾想,其中竟有这般深意。今日闻之,真如醍醐灌顶。”
李华受着众人行礼,面上谦逊,心里头还是不免有几分得意。
虽这法子是诸葛亮所想,道理是徐庶所释,但说到底,自己也算点功劳的。
一番客套之后,帐内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张飞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李华的肩膀,咧嘴笑道:“大哥去隆中,还真请出来一位奇才!不仅有诸般发明,竟还有这等精妙见解。俺张翼德这回是真服了!”
他那条胳膊又粗又沉,搭在肩头跟压了根房梁似的。
李华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尴尬。
这黑汉子显然是误会大了。
那些发明,自己不过动了动嘴皮子,真正造出来的,是诸葛亮跟他夫人黄月英。
这“术与道”的见解,更是诸葛亮提前给他备好的小抄。
唉,孔明把功劳都推到我头上,反倒让张飞看轻了他。
回头得想个法子,让诸葛亮也在张飞面前秀上一波,不然岂不要堕了卧龙的名声。
正想着,耳边猛地炸开一声虎啸。
“哎!可惜了!”张飞一拍大腿,满脸惋惜,“此处是军营,不能饮酒!要不然,今晚定要与茂实大醉三百杯!”
那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李华耳膜发疼,他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
徐庶在一旁笑道:“翼德莫要心急,云长不日便回新野,届时,你可休憩几日,好好畅饮一番。”
张飞闻言,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那便先忍耐几日!”
笑罢,他转过身去,冲刘封与魏延正色道:“你二人之争,今日便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们尽可按自己的法子练兵——但有一条,须得记牢了。”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虚点:“赏、罚、分、明。”
两人齐齐抱拳,躬身道:“遵张将军将令。”
帐中一片欢快,赵云却忽然开口。
“少将军,可是还有什么心事?”
众人看去,果见刘封虽行了礼,面上却并未舒展,反倒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封愣了一下,被赵云当众点名,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开口了:“什么‘术’也好,‘道’也罢,说到底,不过是赏罚分明。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无论为将者还是为卒者,谁不晓得?”
看来他还是觉得,赏罚分明不过小事,不值得徐庶一番高论,也不值得张飞、赵云实心拜服。
张飞哈哈一笑:“是,这是基础,人人都懂。可方才元直也说了,知易行难呐,你可莫要因此,而轻视了。”
刘封抿了抿嘴,抬眼瞄了一眼李华,喉结滚了滚,犹豫一下,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我自是不会轻视,只是,只是觉得,李从事只因这一点,便得三叔,参军大礼,实在有些……”
原来是嫉妒了。
他在刘备无子时收为养子,以继承人身份培养,但现在么,刘禅出生,他的地位便有些尴尬。
这年头,幼子夭折率极高,且生逢乱世,前事难料。
小阿斗能否顺利长大,还是两说,所以有些事,暂时还没人提。
可随着刘禅一天天长大,刘封心中便开始有些想法了。
若能在刘禅长成之前,先在军中站稳脚跟,获得足够的威望。
这样纵使对方是亲生骨肉,他也能有一争之力。
而现在,李华仅凭一个谁都听过的道理,就得到了张飞、徐庶和赵云这些刘备军中重量级人物的认可,这让他如何不心生嫉妒?
刘封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李华的眼睛:“先前听了元直先生所言,封亦觉有理,但,也有些问题,想要问一问李从事。”
李华不以为意,面带笑容,从容回应:“少将军,还有何问,尽可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