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铁牛的声音从门外闷闷地传进来。
李华一个激灵,飞快地把手里笔往案上一摊,直接扑到床上,扯过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喊:“我身体还没好,不能见客!”
门外沉默了一阵,铁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有人找你问计。”
李华一个骨碌坐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你早说啊。”
自从那日在军营中提出“信仰乃治军大道”之后,他的清静日子就算彻底到头了。
先是张飞,隔天就抱着酒坛子登门,非要拉着他说说什么才是“使兵有信仰”的具体法子。
接着是陈到、赵云等等轮番来访,态度倒是一个比一个恭敬,可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李华心里苦啊。
他当然知道,刘备手下这一万新兵若是真能培养出坚定的信仰来,战斗力必定会往上蹿一大截。
可问题是——
他不懂啊。
是真的不懂。
他就一个大专生,政治课、历史课倒是上过,可那上面也没教过,怎么在古代建设出一支有信仰的军队啊。
不过么,被逼急了,人的潜力总是能挤出几分的。
他绞尽脑汁,也终于熬出几个点子来。
比如说,通过宣扬曹操在北方之恶,来让士兵明白,他们为何而战。
然后,徐庶他们就如获至宝,去军营中实践去了。
据说效果还不错,也是因此,他们找李华找得更勤了,希望能得到更多措施。
尤其是诸葛亮,刘备。
他俩知道李华是未来人,更是希望从他这里得到后世治军之法。
李华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这两日只好使出浑身解数——装病、装忙、装不在。
“对了,”他回过神来,问铁牛,“既然没人找我,那你何事?”
“关将军回来了。左将军在府中设宴,请您赴宴。”
“哦。”
李华应了一声,原来是关羽回来了。
随即,他心中暗自嘀咕起来,刘备可不是爱铺张的性子。
关羽这趟去罩口川,前后也就个把月,这就要大摆宴席庆祝,没这个必要吧?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左将军府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参与宴席的人不多,都是刘备麾下最亲近的文臣武将,各自分席而坐。
李华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旁边的张飞就关切问道:“茂实,你那风寒可痊愈了?前几日去找你,铁牛说你卧病在床,可把俺老张急坏了。”
李华干咳两声,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脸:“承蒙翼德挂心,好了,已经好了。”
旁边的关羽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丹凤眼看向李华,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好奇:
“听说茂实先生在军中提出了‘信仰治军’的道理,不知这法子,管不管用?”
张飞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不等李华开口便抢白道:“二哥,太管用了!”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顿,溅出几滴酒花:“你是没亲眼见着!我们把曹操老贼在北方干的那些破事——”
“就屠城、人肉作军粮这些,全讲给那些新兵蛋子听!嘿,那些小子,当场就红了眼,一个个嗷嗷叫着要上阵拼命!”
徐庶捻着胡须,含笑补充道:“翼德所言不虚。庶这几日在营中,亲眼得见。尤其是曹操屯田抽税六成一事,连新野城百姓听了都恨得咬牙切齿。军中士气,由此大振。”
他转向李华,深深看了一眼:“光是这一条,将来与曹军对战之时,便多了两分胜算。”
这话一出,在座的将领们纷纷动容。
他们都是打过仗的人,深知战场上多出两分胜算是什么概念。
那是可以扭转战局的力量。
诸葛亮侧过脸来,目光落在李华身上,眼中满是赞许。
刘备捋着短须,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端起酒樽,站起身来,声音洪亮:“来,诸位,满饮此杯,为此事贺!”
众人齐齐举杯应和,酒浆荡出琥珀色的光泽。
饮尽之后,刘备放下酒樽,又笑着看向关羽:“云长,将此番罩口川之行,说与大伙听听。”
关羽微微挺直了脊背。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此番去罩口川,本是修水寨,购置战船。不曾想,竟撞见一伙水贼祸害乡里,某顺手便灭了。”
张飞猛一拍大腿:“好!不愧是二哥!”
刘备抬手压了压:“翼德,且让云长说完。”
关羽继续道:“剿灭水贼之后,获船数十艘。当地豪族感念此恩,又赠了些船只。如今合计,大小船只已有近百。”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近百艘船!
要知道,刘备此前的水军,那就是零。
关羽这回,等于白手起家拉起了一支水军雏形来,难怪素来节俭的刘备要破例摆宴。
李华在心底暗暗咋舌。
关羽这次去过罩口川,只带了十几个亲兵,剩下的全是工匠民夫。
而那些水贼,既然有船数十艘,怎么看都不是小股匪徒。
就这么被“顺手”灭了?
他偷瞄了一眼对面端坐的关羽,那张赤红的脸波澜不惊,仿佛灭一伙水贼于他而言,跟喝水吃饭一般稀松平常。
得,到底是武圣,不能拿常人那套去衡量。
众人正沉浸在喜悦里,刘备又笑着压了压手:“喜事,可不止这一桩。”
还有?
大伙疑惑间,糜竺已笑着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缓缓摊开。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笑吟吟道,“这是上月,与蒯家合作铁锅炒菜生意的进项细目。”
他逐项念了下去。
起初还有人大口吃菜,有人举杯欲饮。
可越听,满座的声音就越安静。
当最后那个数字从糜竺口中念出来时,连张飞拿酒碗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这……”张飞瞪大双眼,低头看向案桌上的炒菜:“就那一口铁锅、这几盘炒菜,竟赚了……新野一整年的税赋?”
在座的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有心理准备,知道炒菜新鲜、铁锅稀罕,定能赚钱,可谁也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一门生意而已,一个月,顶一县一年的赋税?
这河里吗?
糜竺看着众人呆滞的神情,捋须一笑,转而又泼了盆冷水:“诸位,可莫要高兴得太早。”
“这是头一个月,荆州众多贤达都图个新鲜,这才有这般进项。往后啊,能赚这一半,就算不错咯。”
然而没人被他的冷水浇到。
就算只有一半,那也是一个月顶新野半年!
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大家都穷惯了,这突然暴富,竟有些无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笑才合适。
刘备看着这帮老兄弟们的神情,朗声大笑,再次举杯:“来,再贺!”
“贺!”
这一次,满座的笑声格外畅快,觥筹交错间,不知谁的碗磕到了谁的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刘备向简雍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一笑。
李华刚被张飞劝了一杯酒,忽然觉得身边光线一暗。
他抬头,就看见简雍不知何时到了他案前,也不打招呼,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茂实啊——”
简雍这张脸本就生得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更像只笑面狐狸了。
他搭手勾住李华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嗓子,呼出的气都带着酒味:“听孔明说,你今年二十有二?”
李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二十二啦——”简雍拖长了调子,啧了一声:“那可老大不小了……”
李华疑惑更甚,开口便想询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话还没出口——
“报!”
一声急厉的传报声劈进厅堂,将所有的嘈杂压了下去。
众人循声望去,有传信兵冲了进来,满身尘土,脸上还挂着汗迹。
今日是私宴,能让传信兵不顾规矩冲进来的消息——
只能是最坏的消息。
刘备的笑意瞬间敛尽,放下酒杯,袍袖一拂,正襟危坐,声音沉如铁石: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