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来得突兀,让帐中气氛一变。
刘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本已准备好再补上一两句,给这场论辩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他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我让你评价我的发言,你笑什么?又扯什么大道?
张飞一脸懵,望了一下赵云:“子龙,你听懂了么?”
赵云缓缓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华的脸。
他不懂李华在想什么,但他认得那种表情——
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终于触碰到光明时的神情。
片刻之后,是徐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茂实……何谓,大道?”
李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才的笑声已经退去,取而代之是沉甸甸的郑重。
得把这事说清楚。
可这念头太大,大到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搜肠刮肚,把脑子里那些半吊子的历史知识、政治课上的残留记忆,全翻出来搅在一起,熬成一锅。
许久之后,总算凑够了词汇。
“术者,或用情,或用利,乃将驭兵之手段。因人而异,因时而变。”
“道者,赏罚分明。不论用何术法,皆以此为基。道不变,军不乱。”
“大道者,使万千之众,虽处绝境,赏无可赏,罚不能罚,犹能并肩赴死,不溃不散。此非将驭兵,乃志聚人。”
话音落下,帐中无人应声。
张飞他听了个半懂,只觉得这话沉得压人,像一块生铁搁在胸口,又冷又硬。
想发问,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急得直挠后脑勺,那粗粝的手指擦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茂实,”他到底还是憋不住,“你就直说吧!你这大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华转过身来,正对着张飞那双焦灼的眼睛。
“大道者——”
“信仰。”
这两个字出口,帐中又是一静。
比方才更沉,更久。
张飞的脸皱成一团,他听懂了这两个字,又好像没听懂。
徐庶却浑身一震,不自觉道:“信者,从人从言。人言为信,言必有信,不欺也。《易》云‘人之所助者,信也’。”
“仰者,从人从卬。卬者,举首也。人有所仰望、有所崇敬,便是仰。譬如高山在前,举首望之,心向往焉。”
张飞长吸一口气,心中更急。
他是挺认可徐庶李华,可这两人一不注意就来这么一番古奥文辞,当真听得难受。
就不能直接点么,直接说该怎么做不行吗?
心中虽焦急,却也没有打断的想法,任徐庶继续说下去。
“以‘信’与‘仰’相合,依义推之,约是——因为信其言、信其人、信其事,故而仰而望之,心生崇敬,以身从之。”
徐庶说完,看向李华,似是询问对否。
李华忙点头,拱手称谢:“多谢元直做解。”
他转过身来,面向刘封:“那我便以此二字,回少将军方才之问。”
刘封被他一瞧,心头一跳,竟差点下意识后退,只强撑着道:“请。”
“少将军方才所言,句句是实。”
李华语气诚恳:“主公能屡败屡起,确与仁德信义有关,与同甘共苦有关。但这其中,却还有一丝你们没有注意到,那便是信仰。”
刘封咬牙辩解,语气中颇有不服:“李从事莫不是要诡辩?”
“非也。”
李华摇头,忽然转向张飞。
“翼德,你还记得,你与主公、与云长,在桃园结义时的盟誓么?”
闻言,张飞浑身一震,那双环眼瞪得老大。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像是老天爷给他们撒了一地的见证。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回忆:“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这便是信仰!”
李华沉声道:“你们三兄弟结义,不只是结拜做兄弟,更是共同立下了一个志向——兴复汉室,安定天下。这个志向,便是你们的信仰。”
他转向众人,目光如炬。
“那些老卒,跟着主公从涿郡到平原,从平原到徐州,从徐州到汝南,又从汝南到这新野。败了多少回?散了多少回?为什么还会跟着主公?”
没人回答。
“不只是因为主公有德。”李华摇头,“更是因为他们也有信仰。他们信大汉当兴,信天下当定,信跟着主公就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所以赏尽了,他们不走;罚尽了,他们不散。”
张飞呆立当场。
忽想在古城时,他心气几散,整日烦闷。
可后来大哥一封信来,他二话不说便拍马赶去。
不是因为大哥给了他多少赏钱,也不是因为大哥手里有多大的地盘。
只是因为,那是他最信任的大哥。
那是当年在桃园里,跟他一块儿对天地发誓的人。
“靠情利之术驱动军队,可称强军。”李华环视众人,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赏罚分明为基底,能让军队如臂使指,称雄一方。”
“可有信仰之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情利之外,尚有坚持;赏罚之外,尚有本心;生死之外,尚有大义。上至将军,下到小卒,人人皆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虽九死而不悔!”
赵云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想起当年在公孙瓒帐下,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可他就是待不住。
因为那个人眼里只有地盘,没有天下。
当初,他弃公孙投刘备,就是因为信刘备。
信他是真要匡扶汉室,信这个人值得追随——哪怕他当时兵不过千,地无立锥。
角落里,魏延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也想起义阳邓家。
邓氏虽有没落,但依旧是当地头一号世家。
换了旁人,巴结都来不及,可他不,他偏不。
他逢人便说,我魏家与邓氏再无关系。
为什么?
以前只觉得被人称做仆从,会丢了脸面。
可此刻,答案却忽然浮了上来——因为邓氏没有信仰。
那一家子人,眼睛里只有田地、只有钱粮、只有名望,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什么值得他仰望的,没什么值得他相信的。
刘封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诡辩,全是诡辩!他不过是把父亲的仁德信义,换了个“信仰”的名字,就想压我一头?
可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因在他就在心里面,那信仰之说,已如藤蔓疯长,将整颗心都填满。
他顺着思考,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要真正获得他人的认可,光靠对父亲的德行夸赞是不够的。
你要让他们信你,让他们仰望你,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追随你——
而要做到这一步,便要在你自己的心里,得先有一个值得别人相信的信仰。
帐中静了很久。
打破沉默的,又是徐庶,他笑出了声,随后又长舒一口气。
“听茂实一言,方知主公之所以为主公,亦知我之所以为我。”
“哈哈哈!”张飞大笑着,一把抓住李华的胳膊,激动的摇晃起来:“茂实!”
他也想说点文绉绉的话,可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最糙的话砸了出来,“以后俺老张不光服大哥,也服你!”
李华被他晃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龇牙咧嘴地讨饶:“翼德、翼德——别摇了,再摇你就真得‘扶’我了!”
帐中笑声渐起,方才那一番沉重而严肃的思辨,终于在这笑声中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