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南,刘备军阵营。
众人聚在大帐,围着舆图议事。
昨日一场大战,各处战报已陆续送达。
关羽火烧水门,南门、西门同时猛攻。
本是三面齐发的好局,谁料庞统调度有方,硬是将三路攻势悉数顶了回来。
蒯越坐在案侧,翻着各营送来的战损文书,眉头越皱越紧。
“围城半载,所造井栏、云梯、冲车之类。”
他将文书往案上一搁,叹道,“昨日一战,井栏,云梯折损过半。”
“更可气的是,他们竟在门外提前挖了陷坑,灌了火油,冲车还没推到城门,便落了进去,一把火全没了。”
李华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叹。
以前看电视,以为云梯就是个长梯子,往城墙一搭,士兵便就着往上爬。
现在才知道,那可是个庞然大物,一次能装几十人,比城墙还高,前方还蒙了牛皮,抹了土。
还有井栏,冲车,也是大家伙。
光是造它们,就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现在毁坏过半,当真可惜。
“庞士元此人,”蒯越摇头,“确是奇才。”
刘备叹了口气,脸上却没多少沮丧,“不过,昨日虽未能破城,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主公说得是。“诸葛亮微微颔首,轻摇羽扇:“水门已毁,襄阳城防已破。曹军士气,经此一役,当已跌至谷底。”
“料曹仁近日,必将突围。”
帐中微微一静。
蒯越捋须沉吟:“突围……却不知他会往何处走。”
“往西。”李华脱口而出。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华用手指在舆图上比划:“北面、东面都是汉水,有云长、周平水军封堵,走水路就是送死。”
“南面是咱们主营,重兵云集,就算侥幸冲出去,想回北方还得绕一大圈,风险太大。只有西面——”
他手指停在襄阳西面:“突破翼德营地,一路往西,可抵上庸,这是最近的路。”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了一丝赞许。
“茂实所言,与亮所想不谋而合。”
襄阳城内。
初阳照在城墙上,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暗红。
空气中还弥漫着昨日大火留下的焦臭,风一吹,灰烬飘满全城。
城头上,守夜士卒熬了一夜,正有些打盹。
不知何处传来歌声,像是豫州老家的俚调,嗓子沙哑,不成腔调,被风吹得时断时续。
州牧府内,曹仁半躺着,身上贴满了膏药,看着整个人都鼓鼓的。
众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灰败,无人言语。
见此情形,曹仁想要说些什么,清了清嗓子,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昨日那一把火,烧掉的何止是一座水门。
是襄阳曹军的脊梁。
便是此刻,庞统踏步而入。
他环顾满堂丧气,没有半分意外,径直走到正中,对曹仁拱手一礼。
“将军,襄阳不可再守。”
声音不大,却如石子投水,激起满堂哗然。
满宠猛地抬头:“庞先生此言——”
“请让我说完。”庞统神色平静,“水门已毁,城墙残缺。昨日一夜,逃兵过百。”
他看向众人道:“诸位以为,还能守多久?“
陈矫轻叹一声,他主一般政务,对此更是明白。
不只是军士泄气,连城中百姓,都已经认定,曹军必败。
城中大户皆关门闭户,不与我军接触,想是打算迎接刘备了。
李通沉默半晌,抬头看向庞统:“那先生的意思是——”
“突围。”庞统看向曹仁道:“趁现在还有一战之力,突围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突围二字一出,议事厅又往下沉了三分。
起初众人还想反驳,可哪里寻得到理由。
满宠长叹一声:“先生,该往何处突?”
庞统来到舆图之前,指着襄阳开始分析。
与城外李华如出一辙:汉水不通,南面路远,变数太多。唯有西面,穿过张飞营地,可抵上庸。
听罢,陈矫失声道:“可诸葛亮岂会料不到我军往西,西面必有重兵设伏!”
“他当然料得到。”庞统说得轻描淡写,“统有一计,可增加突围把握。”
曹仁抬头:“何计?”
庞统伸出三根手指:“可虚实诱之。”
“第一虚:我们先派小股部队,假装往西突围,冲两次,必然会被刘备军打回来。”
“第二虚,”他屈下第二根手指,“待刘备军疑惑之际,遣一部往南猛攻。”
陈矫怔住:“往南?南面是刘备主营,那不是送死?”
“正是。”庞统点头,“要唯有拼死而战,才会使刘备以为,我军是声西击南,主力欲从南面死战突围,届时,他或将调西而增南。”
“如此,其西面便薄弱,”曹仁接话,眼中光芒一闪:“而我军真正主力,趁此时机,全力向西突围。”
庞统点头:“然。”
众人听罢,皆认为是个好计策,可有一个问题。
要使主力西侧,则去南的那一部,便只能是偏师。
却又要拼死猛攻,如此一来,往南的那一路,几乎是去送死。
大堂上,气氛又沉重了下来。
谁都知道,带这支部队往南去,就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打破沉默的,是庞统自己。
他整了整衣冠,对曹仁深深一揖。
“统无能,未能助将军守住襄阳。愿率往南一部,为丞相赴死。”
此举,并非当真想为曹操去死,而也有算计。
因他明白,诸葛亮必不会虚实计策引诱,主力当还在西面。
他之本意,乃引兵往南去,以被刘备所迫为由,转投周瑜。
如此,便是曹操知了,也无法怪罪,他就可不毁名声,顺利归吴。
算计虽好,却……
满宠霍然起身:“先生不可——”
“有何不可?”庞统直起身,笑了一声,“统不过一介谋士,智疏才浅,守城不利,理当以死谢罪。”
曹仁望着庞统的眼睛,缓缓开口:“士元,你不必如此。”
“将军——”
“你不必如此。”曹仁站起身,走到庞统面前,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你于丞相,胜过千军万马。孤城残兵,我可以死,你不能。”
听罢,庞统一愣。
心中竟有一股奇怪滋味冒处,自己一直在算计曹仁。
从踏入襄阳的第一天起,就在算计他。
把他引到这条绝路上,一步一步推着他走向深渊。
而曹仁,竟在这生死关头,想要护着他。
便在此刻,李通站了起来。
“末将愿率往南一部。”
众人回头看去,李通拱手道:“我于曹丞相,不过一介武夫。子孝将军乃曹丞相肱骨,先生于曹丞相,亦是大才,皆不可折在此处。”
他朝曹仁一拱手:“末将愿往南,为我军拼一条生路,求将军成全。”
庞统欲要反驳,曹仁却是一把将他按住:“士元,你有大才,可助丞相成就霸业,不可死在此地!”
“可是……”
“李通听令。”
“末将在!”
“两日后,待往西的疑兵撤回,你即刻引兵向南,猛攻刘备主营。声势要大,务必将刘备西面兵力引至南面。”
“末将领命。”
曹仁低下头,缓缓将他扶起:“汝此去,九死一生。且勿担心,汝妻子,吾养之,汝父母,吾赡之。”
屋外阳光隐去,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那首豫州俚调被雨声掩盖,断断续续,像是叹息。
庞统站在窗前,听着那歌声,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心中暗道:我害曹仁如此,合该与他共死。周公瑾,你我君臣情谊,或断此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