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策既定,襄阳城中便忙碌起来。
曹仁传下军令,将城中剩余的牛猪羊一并宰了,布帛存粮尽数取出。
大釜炖肉,犒赏全军。
士卒们围着篝火,捧着布匹,背着粮袋,吃肉喝汤。
厚赏之下,因水门之战而摔落的士气,又有一点点回升。
两日后。
襄阳南门内侧,五千士卒列阵而立。
李通全身披甲,策马立于阵前。
他环视众军,见士卒们虽比前几日精神了些,眼中却仍有惶惶之色。
略一思忖,随即拔刀高举,厉声道:
“诸位兄弟!曹将军已布下声西击南之策——先以西面疑兵佯攻,待刘备调兵往西,我军主力便从南门杀出,一举突围!”
他提高声量,声震南门:“我等乃是突围主力!只要冲出南门,转道往北,就能回许都,就能见丞相!”
听他如此说,士卒们交头接耳,脸上惶恐,渐渐退去。
李通心中明白,这一路人马,真正要做的,乃是以死拖住刘备主力,为曹仁争取突围之机。
但若让士卒们知道,自己不是主力、只是赴死的偏师,士气必然崩尽。
所以他才编了这么一个谎言。
你们是主力,西面只是疑兵,曹将军让你们吃好喝好,就是为了让你们都逃出去。
士卒们信了。
他们握紧了刀矛,眼中燃起了火光。
李通望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骗过敌人,先骗过自己。
只有他们信了,等会儿冲锋时,才能让刘备那边也信。
才能让曹将军他们,多一分逃生的希望。
他长刀前指:“待西门疑兵吸引敌军,便是我等突围之时!”
与此同时,襄阳西门。
门洞中,满宠勒马而立,身后是第二批往西佯攻的三千士卒。
方才第一波的两千人,已经冲过一回了。
出城三里,便撞上刘备军的埋伏,丢下百余具尸体,仓皇退回。
满宠脸色铁青,回望城头。
庞统负手而立,冲他微微颔首。
“第二波。”满宠咬了咬牙,拔出长刀,“冲!”
西门再度洞开,三千人蜂拥而出。
西门之外,丘陵起伏。
诸葛亮早有布置,并不与曹兵正面交锋,将南营部分兵力调过来,沿途设下阻碍点。
每个点不过数百人,占据地形,专以弓弩木石截击。
曹兵过来便打,退了便停,不求全歼,只求消耗。
其中一处小山上,李华正坐在一块大石上,北望汉水,神色悠哉。
马谡却在一旁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山下喊杀声渐近,曹兵第二波疑兵,正朝此处涌来。
李华抬眼望了望,下令放箭。
山头上数百张弓齐发,箭雨倾泻而下,曹兵前锋顿时倒下一片。
余者连忙绕开小山,往西继续冲。
马谡眼巴巴地望着,忍不住叹气:“老师,方才曹兵退去时,阵型已乱,若趁势下山掩杀,必有所获!”
李华白了他一眼:“这两拨曹军,分明就是疑兵,赶回去就完了,别忘了咱们的任务。”
马谡讪讪一笑。
李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们就几百人,去跟曹兵玩什么命。”
曹仁突围,定是抱着必死决心。
己方胜利在望,何必跟他硬拼?
诸葛亮设下多处阻碍点,就是为了耗他士气,磨他军心,等他军阵乱了,自有收拾他的。
马谡点头称是,心中暗服。
山下,第二波曹兵,又前进了不到一里,便迎面撞上向朗部。
向朗守在一条小河后,弓弩手一字排开,射得曹兵哭爹喊娘。
这一下,这股曹兵也撑不住了。
两波佯攻,连张飞主营都还没摸到,便已折损了数百人。
队伍轰然溃散,掉头便往襄阳城逃去。
城头上,庞统望着溃退回来的兵士,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淡淡道:“够了。”
不久后,李华正要坐下暂歇,忽听了望塔上的士卒高声喊道:
“李从事!南面竖旗传信,有数千曹兵,正猛攻主营!”
“什么?”
马谡霍然转身,几步冲到山坡边,往南眺望。
隔着数里地,隐隐能听见闷雷般的喊杀声,看到扬起的尘土,显然不是小股进攻。
“老师!”他快步走回李华面前,急声道,“会不会曹兵真正的突围方向,是南面?”
李华闻言,心中也是一跳。
说实话,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西面两波进攻,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稍有挫折,立马溃退。
南面却突然打出这么大动静,难不成,自己判断错了,曹仁真要从南面突围?
可转念一想,诸葛亮都认可自己的判断,说曹兵必走西门。
那还犹豫个啥?
李华定了定神,负手转身,面朝汉水,作出一副从容姿态:“幼常啊。”
马谡一怔:“学生在。”
“你这阵子不是老问我《论语》吗?”李华望着江面,声音不紧不慢,“今日我便教你一句。”
马谡眼睛一亮。
当初在黄氏坞堡,他就觉得,老师与孔明先生在注解《论语》。
只一句“既来之,则安之”,便定下对付徐晃援军的方略。
老师于经义中,暗藏韬略的本事,他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请老师赐教!”
李华抬手,往汉水方向虚虚一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时间就像这江水一样,哗哗地流。我们呢,就站在这江边,一边假装看风景,一边等曹兵自己过来送人头。”
“……”
马谡张了张嘴,有点懵。
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好像哪里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要分辨,又觉得以自己的斤两,去质疑老师的解读,未免太过冒昧。
况且老师神态从容,半点不慌,定是胸有成竹。
想来,其中必有深意,只是自己还没悟透罢了。
这么一想,他连忙点头,一脸受教的样子:“老师高见!”
自南面厮杀声传来后,西门外便出奇的安静。
连襄阳城头上的曹兵,都稀稀拉拉的,旗帜也少了许多,仿佛曹仁当真把所有兵力,都调往南门突围去了。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西面奔来,是向朗派来的传信兵:
“李从事!我家将军问,南面打得紧,这边是不是撤一部分人过去支援?”
马谡闻言,也看向李华。
李华心中也有些犯嘀咕了。
南面打得这么凶,西门这边,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搞不好,曹仁真的往南去了。
自己方才还跟马谡装什么“逝者如斯夫”,要是真被打脸,这老师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面上却是一派淡然,对传信兵道:“回去告诉向校尉,安心守着,不要擅离位置。曹兵自己会出来送的。”
传信兵领命而去。
李华继续负手望江,背影从容,袍袖被江风吹得微微翻卷。
旁边马谡,却已是坐不住了,左右来回走动。
不时望向襄阳城头,又跑到了望塔下,询问南门可有新情况。
得到的回答都是,南面正打得激烈,西门这边没动静。
李华面上稳如泰山,心中却在打鼓。
我若错了,没啥意外,可你诸葛孔明,总不该错吧?
他偷眼往襄阳望去,心中暗道:曹仁诶,请你配合一下,别让在学生面前丢脸啊。
就在李华快要绷不住之时——
马谡忽手指襄阳,大声道:“老师!城门开了!”
李华霍然转身。
西门缓缓洞开,一队接一队的曹兵,从门洞中涌出。
当先的是数百骑兵,马蹄踏得地面隆隆作响。
骑兵之后,是黑压压的步卒。
这一次,不是千余人的佯攻,是大股人马,是真正的突围主力。
曹仁那面帅旗,赫然立在阵中。
马谡神情一震,回头看向李华,眼中满是敬服:“果如老师所料,曹仁是要往西!”
李华心情也是猛地一松,面上却分毫不露,只轻咳一声,故作高深地摆了摆手:
“急什么。快让人竖旗通信,告诉各部做好准备。记住,我们只做骚扰,不要下山冲阵。”
马谡抱拳,转身便去传令,脚步比方才轻快了的步兵,刀矛如林,阵型许多。
李华看着曹兵往这边涌来,嘴角微微上扬,他长舒一口气,在心中暗道:多谢配合,曹仁,为了表达感谢——
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咧嘴一笑。
“让弟兄们把东西都搬出来,等曹兵到了山下,请他们吃点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