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黄月英先给刘备、李华见了礼,也不多客套,直接把东西搬了上来。
李华凑过去一看,不由得愣了愣神。
那是几块枣木版,上面刻着数行反字,刀口平整,笔画清晰,端的是精细。
他拿起来看了几遍,有些纳闷:“此前不是弄活字么,怎的又做起雕版来了?”
黄月英听他这话,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茂实,你可害苦我了。”
“啊?”
“分明雕版更好,你却骗我做活字,害我白费多少功夫。”
李华愣住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清楚地记得教科书上分明写着:
活字印刷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比雕版印刷灵活百倍,极大地推动了文明进程。
怎么到了黄月英嘴里,反而不如雕版了?
“活字工艺极难,大小须得一致,高低须得齐平,若有所差,便有晕墨、漏字之弊。”
“上次你来黄家,便已见了,那么多活字,唯铜字稍好,可铜字成本太高,根本没法推广。”
“相比之下,雕版便无这些问题,一体成型,全无缝隙参差。”
谈论工艺技术,黄月英很是认真,说起来滔滔不绝。
李华不死心,他要为教科书正名:“可活字能反复用啊!”
“雕版刻一本书就得一整套版,印完就没用了,多浪费?活字拆了,还能排别的书,多方便!”
黄月英倒也不恼,只轻轻摇头:“咱们印书,是要反复印同一本书,还是天天换着印新书?”
“再者说,活字需要人去排版。你得找个识字的,才能把那一堆字块,按顺序摆出来。”
她脸上带点小骄傲,看向李华:“茂实,我问你,这年头识字的人,有几个愿意去当个排字工匠?”
一句话把李华问住了。
这年头,读书人何其金贵。
但凡认得几个字,便能谋个好差事,体体面面过日子。
如何去干工匠营生,传出去,是要被人耻笑的。
李华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他以前只知道教科书里,说活字牛逼,根本没想过实际应用的问题。
什么材料成本、工匠需求、使用场景,这些现实问题,教科书里哪会写啊。
合着自己想当然了,还差点耽误事。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道:“咳,黄夫人见谅,是我想当然了。还是雕版好,雕版香。”
但他心中更是奇怪,既然如此,为何是活字印刷术,被称为四大发明,而雕版只提一嘴呢?
诸葛亮轻咳一声:“雕版也好,活字也罢,终究只是工具。如今的要紧事,不在如何印,而在印什么。”
李华“诶”了一声:“这算什么问题,主公家里,还有孔明家,不都有藏书么,拿出来印就成。”
诸葛亮却缓缓摇头,叹道:“哪有这么简单。我家是有书,可大多是原本,没有大儒注解。”
“各家治经,都有自家的家传理解,不是你认得字就读得懂的。”
他说完,又怕李华不懂,便又详细解释道:
“弘农杨氏治《尚书》,汝南袁氏传《孟氏易》。读《尚书》,便绕不开杨氏。谈《易》,便须以袁氏为宗。”
“你若从别处学来,去与人论辩,人家只需一句‘此非正解’,你便寸步难行。察举之时,也无人认可。”
李华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这说法?
合着不是有书就行,还得有 “正版授权”的标准答案?
这些世家不仅垄断了书,还垄断了 “什么是对的”的解释权?
那就算印了一堆书,没人教、没正宗注解,学了之后,别人还是不认。
那印刷术的作用,不就大打折扣了?
他皱着眉道:“那…… 那咱们自己注解不行吗?”
刘备却摇了摇头,苦笑道:“其一,注解经书不是小事,要字字斟酌,没个十年八年成不了事;”
“其二,非郑康成那样的大儒,便是注解经典,士人不会认的。”
李华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不认?那就多印!”
“印个十万八万本,全荆州到处发,让所有人都学咱们的版本。等学的人多了,咱们才是正宗,他们才是野路子!”
诸葛亮却叹了口气:“话是没错,可这要时间。少说也要一代人,等学子长大了,才能扭转风气,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华叹气:“照你这么说,要培养一批新人,还真就绕不开这些世家了。”
但这样一来,又有个大问题。
各家藏书,可不轻易示人。
你要学,就得拜师,更何况是拿出来,更何况是拿出来刊印天下?
此路又是不通。
这下,三个男人都在沉思。
黄月英对这些政事只觉得乏味,便又拿起雕版来,左看右看,自顾自琢磨。
李华目光落在她身上,忽一拍大腿,喜道:“主公,我有办法了,能让他们主动把书送上门来。”
刘备和诸葛亮都是一愣。
诸葛亮连忙道:“哦?茂实有何妙计?”
李华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主公,阿斗公子虽还年幼,但可放出风声,说要为他寻一位经学大家做师父。”
此言一出,刘备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光芒大盛,朗声道:
“有理,只需说择师时,先观各家藏书之多寡、家学之深浅。如此一来,各家为显家学渊源,必会主动献书。”
诸葛亮也微微颔首,却又皱眉:“可这师父一旦定下,便是半父之谊。若所托非人,日后……”
李华咧嘴一笑:“谁说要定下了?咱们可以走夫人路线啊!”
“这事主公不出面,让甘夫人私下跟各家夫人走动,聊天之时,透个口风。”
“等各家把书都献了,人才也摸清楚了,主公再装糊涂,说‘孩子还小,不急着拜师,再等两年’。”
说完,他颇有些得意,朝刘备挤眉弄眼。
刘备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叹道:“你啊你,这鬼主意,也亏你想得出来。不过……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诸葛亮也笑了:“茂实此计,看似无赖,实则精准。名正言顺,还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是妙。”
黄月英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看向李华,眼神中有些不满:
“茂实先生,按你这法子,甘夫人怕是要受些磨缠了。那些夫人们,可不是好打发的。”
李华面色一尬,干咳两声。
黄月英说得不错,此计虽好,就是委屈甘夫人了。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也只能委屈甘姬了。为了大业,让她受些聒噪,想来她也能体谅。”
黄月英瘪瘪嘴,刘备既已定调,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收起雕版,行礼道:
“你们男人的事,我可不管。我这南下江陵,寻地建工坊去。”
待黄月英出了门,李华松了口气,忙转移话题:“对了主公,孟固公子的任务,可摊派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