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郡府之前，李华在府门前停了一步，侧头对马谡和霍峻低声吩咐：
“你二人先出城，引部分兵士进城，此后或有用处。”
马谡会意，与霍峻领命而去。
李华只带了周平、魏延并几个亲兵，随赵范入了郡府。
府内早已备下宴席。
赵范依旧是那副恭谦模样，亲自引李华入座。
席间殷勤，绝口不提集市上的不愉快，仿佛赵勤和那郡吏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华见他如此，便暂且收敛锋芒，不再刻意刁难。
落座与他闲谈，问询桂阳风土趣事。
桂阳地处荆南之极，接壤岭南交州，风俗与江汉迥异。
席间歌舞，亦是奔放热烈。
虽已是寒冬，舞女们却只着轻衫薄纱，赤足踏在地上，扭动腰肢，旋转如飞。
裙裾翻飞之间，白生生的手臂和小腿若隐若现，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华端着酒杯，目光在舞女们身上扫了一圈，只觉平平无奇。
前世在抖子上看的多了，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动容。
便继续与赵范谈笑风生，面不改色。
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李华侧头一看，只见周平双手交叠垂在腹前，上半身微微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赵范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举杯道：“几位将军站了许久，想必也累了。”
“我在偏厅另设了一席，专为武人备下，歌姬舞娘更添豪爽之风，不如移步过去，畅饮一番？”
周平闻言，眼中微动，下意识看向李华。
赵范又道：“李从事麾下皆英杰，我桂阳也有一位豪杰，姓陈名应，使一对铁叉，猎户出身，勇力过人。不如让几位将军与他切磋切磋？”
李华淡淡一笑，随口反问：“我闻桂阳有双勇，一为陈应，一为鲍隆，太守为何只提其一？”
赵范面色微微一滞，旋即拱手笑道：“果然不愧是李从事，我郡中之事，无一不晓。”
他顺势道：“既如此，不如就让两位将军去偏厅赴宴？此间皆是文人，恐二位觉得拘束。”
李华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周平和魏延：“怎么样，你们想去吗？”
魏延面色不动，拱手沉声道：“有护卫之责，不敢懈怠。”
周平心头微动，这边舞女再是美艳，他也只能看不能碰，偏厅那边说不定——
他侧眼望向李华，见其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笑。
周平一个激灵，立刻摇头：“不去，末将也有护卫之责。”
李华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暗自轻哼：还算识相。
若是区区声色，便能乱了心神，往后必当重罚。
他转头对赵范浅笑道：“太守好意，此二粗汉憨直木讷，不识抬举，莫要见怪。”
赵范笑容不改，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往后时日尚多，自有尽兴之时。”
酒过数巡，席间郡吏文人纷纷起身，作赋颂词，赞誉王师平定荆南、李华安抚地方之功。
辞藻堆砌空洞，文气浅薄不堪，李华久随诸葛亮、马谡，耳濡目染，也知其水准平平。
却也不点破，顺势含笑应酬，场中气氛，愈发活络。
一众桂阳官吏心中皆松了口气，只觉这位李从事，虽性情偏冷，却也并非难以相处。
正热闹间，有文士含笑发问：“听闻刘豫州有意嫁女从事，此事可否属实？”
李华端着酒杯，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婚期便在年后。”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众人纷纷拱手道贺。
李华应付了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赵范身上：
“赵太守，我听说你有一位兄长，已过世多年，留下寡嫂，独居府中？”
赵范闻言，心头微紧。
他抬起眼，与李华的目光碰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不咸不淡地答道：“确有此事。”
李华笑意不改，继续问道：“久闻令嫂容貌美艳，何不请出来一见，以助席间酒兴？”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骤然一滞。
赵范脸色瞬间沉下，心底怒火骤起。
私下相见，尚且要注意分寸，如今满座文吏属官、宾客满堂。
这时请寡嫂出堂，是将赵氏之妇，当作舞姬伶人一般轻贱！
他强忍怒意，拱手硬声道：“家嫂身子不适，抱恙在府，不便见客，还望上使海涵。”
李华眼底微亮，心中暗忖：你这老乌龟，终于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正当此时，身后周平俯身，附耳急劝：“举主！主公已然许亲，婚期将近，万万不可此时贪恋美色！”
李华瞥一眼，知道这货又误会了，挥挥手让他退下。
可周平焦急，竟按住李华肩头，再道：“此事若是传扬，有损举主声名，您是要做大事的，不可在这事上犯错啊！”
李华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当即大声道：“我提他嫂，是为你考虑！”
周平当场怔住，满脸茫然。
李华顺势起身，环视满堂，朗声对赵范道：
“此乃横江校尉周平，忠勇勤勉，屡立战功，深得我主左将军器重。今日我便做个媒人，为周平求娶令嫂，还望赵太守成全。”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席间乐师停奏，舞姬僵立，所有官吏，尽数愕然。
热闹的宴会，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赵范脸色铁青，胸中怒火滔天。
哪有这般做媒的，直接摆到台面，岂不是逼自己同意？
他强压滔天戾气，缓缓起身，看向周平，字字冷硬：
“敢问周将军，字号是何？何处郡望？家中治何经典？”
周平脸色一僵，不由得蚊声道：“我，我只江夏郡兵出身，并无……”
言未毕，已低头嗫嚅，不再言语。
赵范见状，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寻常刁难，处罚族人下属，他皆可忍。
可当众将赵氏寡嫂，许配一介庶民，辱全族颜面，绝不能忍！
“李从事，非是赵某不给情面！我赵氏虽非望族，却也是诗礼传家，门风清正。吾兄虽故，寡嫂仍是赵家之妇，绝非一介庶民，可随意攀附！”
当众被斥庶民，周平双拳死死攥紧，脸颊赤红，只觉屈辱万分。
可他没有开口。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赵范说的，都是事实。
他没有字号，没有郡望，没有家学。
他只是一个从江夏郡兵里，摸爬滚打上来的普通人。
他唯一的运气，是遇到了李华。
李华当即厉声大喝：“区区桂阳小姓，也敢恃门第嚣张？！”
“我琅琊李氏，世传经学，尚且不以家名骄人，将他视若兄弟手足。你一偏隅郡守，有何资格怠慢？”
“周平随军屡立战功，现为校尉，日后征战拓土，封侯拜将可期！”
“我为他求娶你嫂，是抬举你赵氏，你也敢拒不承情？”
赵范闻言，只冷哼一声，身上戾气尽显。
已非此前那躬身王八，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冷冷看着李华：“李茂实！你身为高门士族，自甘轻贱、与庶卒为伍，是你的事！”
“我赵氏，世代书香，必守士族尊严，断不受此屈辱！”
李华见他露出原型，同他对视，轻笑道：“赵太守，你就用这般态度，与我对话？”
赵范伸手抓起案上酒杯，后退数步，积怨彻底爆发：
“自你来桂阳，我出城十里跪降、百般恭顺，任你刁难折辱、任你杖责我族亲，我无一不应、尽数忍下！”
“只求两相安好、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得寸进尺，辱我族人、轻我门楣、践我赵氏脸面！”
“这般欺辱，赵某，忍无可忍！”
话音落下，他高举酒杯，狠狠砸落地面！
“哐当 ——！”
清脆炸裂之声，响彻大堂，碎瓷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