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桂阳太守赵范,恭迎上使。”
李华骑在马上,看路边跪了一片,愣了一下。
这里是郴县城外十里,赵范竟出城十里来迎他。
印绶高举过头顶,赵范跪在最前头,身后是桂阳郡的属吏、县令、乡绅。
赵范这一跪,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李华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印绶,扶起赵范。
脸上挂着笑容,嘴上说着“赵太守深明大义”、“桂阳百姓免受刀兵之苦”之类的场面话。
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盘算。
他出城十里来跪我,搞得这么轰轰烈烈,我若当众发难,传出去不好听。
以后别人想投降,一想到赵范这事,谁还敢来?
这老小子,一上来就把我架住了。
可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氏一族,垄断耒阳铁矿,掳掠俚蛮为矿奴,尸骸弃于耒水,惨状仍历历在目。
赵范身为一郡太守,难辞其咎,若任由他安稳保全宗族权势,实在难平心中道义。
收降已毕,众人一同入城,赵范亦步亦趋紧随身后,不敢稍有逾矩。
李华侧首,淡淡开口:“赵太守,我尚有政务相询,你怎落后于我?”
赵范忙趋至身侧,躬身拱手:“上使但有垂问,下官知无不言。”
李华随口问询桂阳户口、田亩、商路诸事,赵范一一小心应答。
问话既毕,李华目光微冷,沉声再道:“你距我这般贴近,莫不是心存歹念,意欲行刺?”
话音未落,周平和魏延已同时拔刀,刀光一闪,两柄利刃已架在赵范面前。
魏延沉声道:“退后!”
赵范脸色煞白,迅速后退,躬身长揖,语调诚恳:“上使息怒,下官绝无此心,绝无此心!”
“只是唯恐上使有所差遣,不敢离得太远,是以靠得近了些。下官愚钝,万望上使恕罪。”
李华暗自蹙眉,心中暗道:
奸滑至此,我如此刻意刁难,竟全无半分愠怒,这般隐忍城府,绝非善类。
诸多思绪压在心底,也不再多言,示意周平和魏延收刀,率众继续往郴县城内行去。
行了小半个时辰,郴县城墙已在眼前。
到底是郡治,又有通往交州的商路,城中颇为繁荣。
沿街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比零陵热闹许多。
赵范及一众属吏,皆面带自得,以此郡繁华,向李华夸耀。
李华面上附和,心中却只觉寒凉。
这般市井兴盛,全是靠压榨蛮夷换来,这般血色繁华,何足称道。
行至街市一隅,一处牲畜摊位前人潮拥挤,台上待售之物,瞧着有些怪异。
“周平,去看看。”
周平领命上前,拨开围观人群。
人群散开,台上景象,一览无余。
木台之上,哪里是什么牛羊牲口,皆是女子。
衣衫残破,几裸身跪伏栏中,脖子上拴着草绳,有的身上还带着或鲜红、或暗红的鞭痕。
任由往来行人,肆意打量。
台上商人见李华衣着华贵、气度不凡,顿时眼睛一亮,满脸堆笑地颠了过来。
他生得圆头圆脑,笑起来脸上堆起两团肉,眼睛被挤成了两道缝,看着倒像是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
他凑到李华面前,弓着腰,语调殷勤:“小人赵勤,给贵人见礼。”
“不知贵人可要买几个?这些虽是女子,却是身板结实,干活不比男人差。”
旁边郡吏见李华面色不善,只当他是嫌货色不好,连忙插嘴:
“此皆矿场遗妇,皮肉粗糙,不堪侍奉贵人。若上差有意,且待些日子,年关有年轻女子出售。”
听这郡吏语气,比方才夸赞城中繁荣时,更惬意,更自得,像是介绍本地土特产一样。
那商人赵勤见郡吏帮腔,脸上笑意更盛:“正是正是。不知贵人喜好如何?小人可去山中搜寻,保管寻几个贵人满意的——”
李华瞳孔紧缩,心头震动,厉声呵斥:“光天化日,当街售卖人口,你们眼中,还有汉律吗?”
赵范连忙上前,拱手解释:“上使息怒,这些矿妇,其家主皆不幸身故,无以谋生,只得变卖自身,以求活路。皆是自愿立契和卖,循荆南旧例,并不触犯律法。”
商人赵勤亦附和:“皆是她们自愿卖身,贵人若不信,可亲自去问,绝非是小人强迫。”
李华心中冷笑,却并未派人上前核验。
台上女人跪在那里,眼神空洞,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他心中明白,即便前去盘问,得到的也只会是 “自愿” 二字。
何为自愿?
走投无路,别无生机,便只能自愿。
他转头看向身侧马谡,马谡拱手回话:“老师,百姓困厄自卖自身,名为和卖,官府向来默许,律法确无追责条文。”
李华又看向那商人:“方才你所言,进山搜寻女子,此话却是何意?”
郡吏坦然答道:“山中之人,皆乃蛮夷,非我族类,抓之亦不犯汉律。”
随行刘贤,轻声开口:“山中俚蛮,非我编户之民,荆南之地,向来如此。”
他看得出,李华对此很是不满,便又主动补充道:“零陵亦有此类事,不过,却与此处不同。”
“我父向来只在蛮民出山劫掠、侵扰村寨之后,方遣兵入山,抓人惩戒。所擒者尽是作乱凶徒,从不惊扰安分峒民、无故掳掠良夷。”
李华眉头微皱,不知其言中,有几分真假。
不过,他敢这般说,想来偏差也不大。
若真如他所言,零陵之举便是蛮民作乱之后的惩戒,也算说得过去。
而桂阳,却是无事掳掠,以人为货,天理难容。
李华心中暗叹,这般漠视性命之旧法陋规,实在难以容忍。
待回到江陵,定要劝说主公,重新修订相关律法,革除此等积弊。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想掀桌子,还没法名正言顺地掀。
律法上,赵范没有把柄。
那口恶气堵在胸口,出不去,咽不下。
再看一旁满脸谄媚的商人赵勤,那圆滚滚的笑脸,只觉刺目恶心。
他沉声下令:“我最是见不得,有人顶着圆脸在我面前笑。周平,将此人拖出去,重责十军棍。”
赵勤大惊失色,慌忙转头,向赵范呼救:“堂叔救我!”
方才那郡吏脸色骤变,顾不得上下尊卑,上前一步挡在周平面前,厉声道:
“上差,此人不过据实营商,怎可仅凭一己好恶,施以杖责?”
李华勃然大怒:“区区一小吏,也敢拦我军令?周平,将他一并拖下去,也十军棍!”
周平领命,立刻挥手,令士卒上前,将那郡吏也架了出来。
推到木台边上,与赵勤并排按倒,扒了裤子,露出两团白花花的肉。
围观百姓退开几步,却又舍不得走远,远远围成一个半圆,伸长了脖子看着。
周平虽不解李华为何如此不讲理,却看得出来,李华很生气,所以后果必须严重!
他低声吩咐行刑军士:“照死里打。”
杖声噼啪作响,二人痛呼求饶,哭喊不断。
一边哀求李华宽宥,一边向着赵范呼救:“太守救我!堂叔救我!”
十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平常惩戒,打完还能下地走路。
可若是“照死里打”,十棍便足以打断脊梁。
打到第五棍时,两人已经叫不出声了,只哼哼着抽搐,隐隐有股氨气味道传出。
打到第十棍,两人趴在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台上那些女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满脸惊恐,眼中有些异色,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李华冷眼扫过二人,转头看向身侧赵范,淡淡开口:“赵太守,你是否觉得,我今日行事,太过严苛?”
赵范眼底掠过一丝愠怒,转瞬便消散无踪,再度摆出恭顺模样,拱手回话:
“此二人冲撞上使,言语无状,本就该受严惩,下官不敢有半分异议。”
李华望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忖:
此人忍功如此深厚,当真如缩头乌龟一般,寻常刁难,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他淡淡一笑,转开话头:“这些妇人,我看着可怜,不知太守可愿施以援手?”
赵范立马回应:“上使说的是。”
随即吩咐手下,将这些妇人带下去,分些钱财,再帮她们找人家安置。
李华见他上道,便道:“街市之上喧闹不堪,不宜久留,且往郡府议事。”
赵范侧身引路,姿态谦恭如初:“上使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