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尸骸抬出,地面血迹虽经擦拭,暗红印记仍在。
方才厮杀戾气,尚未散尽。
李华先令霍峻、魏延各领亲兵,占据城中四门,并夺取武库,防止赵氏余党作乱。
又遣刘贤持令箭,前去城外大营,命全军戒备。
待一切妥帖,方命人将赵范及站右官吏,尽数押跪堂下。
二十余人,官服各色,此刻都一般狼狈。
阶下人心各异,有人浑身颤抖,连连叩首哀求:“李从事明鉴,下官并非赵氏亲族,不过迫于形势,还望开恩饶恕!”
亦有不少人垂首闭目,神色麻木,已然认命。
想来皆是赵氏一族,或其心腹,自知罪责难逃,不再多言辩解。
李华无暇理会,转头看向胡嵩:“你是何官职?”
胡嵩一身儒衫,冠下鬓发尽白,躬身拱手回话:“禀从事,忝居桂阳郡丞。”
又苦笑补充,“先父在时,薄有清名,下官乃蒙父荫获此位。”
“只是到任之后,处处为赵范所抑。郡中政务,皆由赵氏一手把持。下官平日里,几无事可做。”
见他屡次提及他爹,李华顺口问道:“不知令尊名讳?”
胡嵩腰背微挺,眉宇间生出几分傲然:“先父讳腾,字子升。”
一旁马谡闻言,当即上前郑重一揖,神色恭敬:“原来是子升公之后,失敬。”
李华见状微微一怔,这货很出名?
暗中扯了扯马谡衣袖,低声问询:“他父亲有何事迹?”
马谡略觉诧异,压低声音细细道来:“其父乃故大将军窦武之故吏,窦武为阉宦所害,株连亲族,时人莫敢近。”
“唯其父独往殡敛,以至身陷囹圄,复又冒死匿其遗孙,保全一脉。其义举,可比春秋之‘赵氏孤儿’!”
李华这下算明白了,这就是门生故吏啊。
他余光扫过一旁周平,暗自思忖:
若有一日,我蒙冤受难,此人可有这般胆气,敢不顾生死,为我收尸?
周平察觉到李华目光投来,不明内里心思,只咧嘴一笑。
李华无奈瞥开视线,心中暗叹,这般质朴憨直之人,怕是无这般通透风骨。
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转向胡嵩,正色道:
“令先君义薄云天,虽古之义士不能过也。胡郡丞有父如此,当以为荣。”
世人皆重先祖名节,胡嵩听得这番称许,心中暖意翻涌,感动不已。
他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上使谬赞,下官惭愧。”
等他平复了情绪,李华又看向场中,面对堂下跪伏的二十余名官吏。
“诸君既站右,便是自承附逆。然念尔等未必皆是赵氏同党,其中或亦有胁迫裹挟、身不由己之人。”
“之后便请胡郡丞主持,逐一查核尔等在任期间,有无作奸犯科、违反律法之事。若无犯法,只贬官归乡即可,不复严惩。”
说到此处,李华淡淡一笑:“毕竟,本从事也不是什么恶魔,不欲滥杀。”
胡嵩拱手道:“下官必秉公查核,不使一人冤屈,不使一人漏网。”
可堂下众人闻言,皆面如死灰。
他们心中自知,这些年借着赵氏势力,手上皆有脏污,哪能寻得出半分清白。
真要没有,也不会站队赵范了。
也不只他们,就连先前站左之官吏,或多或少亦有攀附赵氏、徇私取利之举。
不过,人家聪明,审时度势后,选了左。
所谓站队,便是站对。
赵范见此,心中却又稍安。
他自知不可免死,但李华如此,也是懂利益交换的。
如此一来,至少可保家族无虞。
这时,赵范冷笑一声,抬眼看向李华,语气带着几分自负:“李从事手段高明,一举擒我,又抬出胡嵩。”
“只是你莫要以为,如此便能稳稳拿捏桂阳,坐拥钱粮铁矿,打通南海商路、贩运海盐?”
李华眉梢微挑,语调里带上几分好奇:“哦?这么说,你还有其他底牌?”
堂上众人,虽听不懂 “底牌” 二字,却也能猜出个大概。
一旁胡嵩上前,拱手禀报:“桂阳全境富庶之处,不过郴、临武、耒阳三县,铁矿冶炼、田亩赋税,尽被赵氏一手把持,旁人无从插手。”
赵范闻言,嘴角微翘,傲然扬首。
李华颔首,再问:“连通交州的商路,又是何等情形?”
“商路命脉,同样攥在赵氏手中,外人分毫碰不得。”
胡嵩继续细说,“沿途关卡,尽是赵氏亲信打点,南岭山林之匪盗,亦与赵氏暗通款曲。”
“若是有商贾不经赵氏许可,私自贩运货物,行至半路,往往横死山野。”
听闻此言,赵范愈发志得意满。
这是他花了多少年、费了多少钱粮、送了多少条人命,才织出来的网。
这张大网,把桂阳裹得严严实实,就算他赵范今日身死,也不会因此散去。
他昂起头来,看着李华,语调从容:“李从事,桂阳地处边荒,户口稀薄。”
“你此番兴兵而来,所求者,无非盐铁商利。若与我赵氏合作,我保管你粮铁不缺,商路通畅。”
马谡听得心头一怒,厉声驳斥:“你如今身陷囹圄,莫非还以为凭这些产业,便能换自己一条性命?”
赵范淡然一笑,全无半分惧色:“我自知死罪,方才所言,非为求生,不过是临死之前,替李从事出出主意。”
“以免李从事空得桂阳之地,而不得桂阳之利。到头来,不好向刘豫州交代。”
堂上安静了片刻。
李华看着赵范,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俯身低头,视线如山一般,压在赵范身上。
“不过,不用这么麻烦。”
赵范微微一怔,心中满是不解。
按李华此前作为来看,其做事也有分寸,非是莽夫。
他并未奢求保全自身性命,只求保下赵氏宗族存续,这般折中提议,怎会不接受?
李华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众人:“你或许误会了,我来郴县,不是针对你,而是你赵氏全族!”
“什么?!”
赵范双目骤睁,浑身僵在原地。
满堂官吏,皆是心头巨震,哗然四起。
胡嵩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规劝:“李从事,此事恐怕不妥。古有旧制,祸不及家人,全族连坐,未免太过严苛。”
“胡郡丞此言差矣。” 李华目光扫过阶下赵氏一众亲党,缓缓道:
“赵氏族人,依仗赵范权势,霸占良田铁矿,吸食蛮夷膏血,享尽数十年荣华富贵,如今祸事临头,反倒要独善其身,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话音一顿,他加重几分声量,掷地有声:“更何况,诸位莫要忘了,赵范所犯的,绝非贪墨苛政等闲小过。”
“他私蓄死士,设宴埋伏,蓄意谋害朝廷使者,乃是实打实谋逆重罪!汉律之中,谋逆者,应该够得上,祸及家人了吧?”
堂中众人闻言,皆不敢再言语。
赵范脸色煞白,眼中无神,痴痴的看着李华,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华入城之后,刻意刁难,步步逼迫,可不是闲的慌。
就是为逼他造反。
否则,寻常豪强盘剥、私吞矿利,顶多治赵范一人之罪,根本动不了赵氏宗族。
如今,他伏兵谋反,坐实谋逆大罪,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有此大罪,便可名正言顺,把赵氏从桂阳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