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后,郴县城门外搭起了一座木台。
台子不算高,却足够让围观百姓,看清楚上面跪着的是谁。
数十人跪于台上,台下还有上百人等着。
往日里,这些人或官服,或锦缎,在郴县城中走路都带风,此刻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赵范跪在最前排,发髻散乱,面色灰白如纸。
李华率众官吏高坐于木台一侧。
文吏展开绢帛,高声诵读罪状:
谋逆伏兵、私蓄死士、盘剥俚蛮、贪墨赋税、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念了小半个时辰才念完。
每念一桩,台下百姓便是一阵骚动。
这些事,他们平日里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有人替他们讨过公道。
文吏合上绢帛,退后一步。
李华点了点头,从令筒中抽出一支令箭,轻轻丢了出去。
令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台前的尘土中。
“斩。”
刀光起落,人头落地。
鲜血顺着木台淌下来,染红了台下黄土。
周遭围观百姓,先是惊异这血腥场面,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氏盘踞桂阳数十年,压榨民脂、奴役蛮夷、横行乡里。
百姓积怨已久,今日终得清算,人人拍手称快。
胡嵩站在李华身侧,望着台上不断滚落的人头,眉头紧锁。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口了:“李从事,今日杀戮,是否……过多了一些?”
李华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台上。
刽子手正拖着下一个人,往行刑位走去。
那人的腿已经软了,是被拖过去的,在木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拖痕。
“胡郡丞,你听。百姓皆在欢喜,故而不曾杀错。”
李华声音平静:“赵氏在此地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若不杀尽,余党犹在,春风吹又生,何以除害。”
胡嵩沉默片刻,拱手应下。
他转头望向台上,又一颗人头落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行刑持续许久,直至日暮方休。
赵范、赵氏宗老、附逆官吏尽数伏诛。
就连临武、耒阳二县。依附赵氏的县令、属官,也被霍峻、魏延领兵擒回,一并伏法。
高台之侧,早掘有巨坑,所有尸身尽数丢进坑中,层层叠叠。
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将一切掩埋。
唯独地面浸透的暗红,昭示着此番剧变。
杀完了人,李华又在郴县多待了几日。
桂阳官场,被他一口气砍掉近半。
若不及时把窟窿补上,等他一走,此地容易生乱。
他协助胡嵩,重新搭建郡府班子,又从本地大族中,补了一些缺。
与此同时,赵氏被抄没的田产、矿山、商铺,也拿出一部分,分给了本地其他豪族,尤其是以胡氏为代表的“反正功臣”。
打了一棍子,就得给个甜枣,这个道理他懂。
这日,周平手持户籍账册,前来禀报:“举主,赵氏宗族私藏的人口、田亩、资产,已尽数清算完毕,请过目。”
李华接过账册翻阅,眸中微讶。
赵氏名下佃户、租客、仆从、隐民,拢共竟有近万人之多。
桂阳全郡不过二十余万人口,仅赵氏一族,便隐匿万民不入户籍,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可见其盘踞之深、盘剥之烈。
周平等他看完了,搓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扭捏表情。
李华瞥了他一眼,知道这货肯定又憋着什么话。
“有话直说。”
“那个——”周平搓了搓手,神色略显局促,犹豫半晌才开口:“举主,此前您为我提亲之事…… 还算数否?”
李华抬眼打量他,似笑非笑:“赵范寡嫂,真有那么美?”
周平脸一红,却没有否认,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李华叹了口气,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笑。
这货这么大的人,刀光剑影没见他有半分退缩,如今倒好,被一个女人勾住了魂。
他抄起文书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周平也不躲,挨了这一下,还咧着嘴笑。
“你以后还要往上走的,娶罪臣寡嫂为正妻,以后能过背调么?”
“啥背调?”周平闻言茫然,小声问道:“那不能娶,纳妾总行吧?反正她家都这样了,想来赵范也不会拒绝。”
这话很有道理,赵范确实没法拒绝了。
李华见状心中微动。
他忽意识到,或许周平提出此事,不单是因为赵范嫂子美艳。
昔日赵范依仗门第,轻视周平出身,如今赵氏覆灭,曾经的高门贵妇跌落尘埃,只可做其妾室。
这不止是贪色,更是这憨直之人,对门第观念的反抗。
李华想了想,三国时期,本不拘泥此小节。
曹丕纳甄氏,甄氏本为袁绍儿媳,依旧宠冠后宫,不曾见人非议。
李华微微叹息,终究松口:“你若真心喜欢,纳她也可。既纳之,便好生善待,不可肆意欺辱。”
周平闻言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举主!她那般美,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会欺辱她!”
看他这痴汉模样,李华摇头轻叹,艹,自己想多了,这货就是见色起意!
随即,召来胡嵩,正式吩咐善后事宜:“赵氏身居官位、掌势作恶者,已尽数肃清。”
“余下宗族普通族人,尽数打散,迁往零陵、武陵二地安置。其名下良田矿山,分给原本之佃户、租客,造册入籍,令其安居乐业。”
“至于赵氏掳掠之蛮民,送些粮食布帛,放归山去,让山中民知晓,我汉人中也有良人。”
胡嵩领命:“下官即刻督办。”
等把这些隐民编户入籍,也算是一番政绩,说不得他这郡丞,还能挪一挪。
李华又令周平:“你领一千士卒,兼领桂阳郡兵,坐镇郴县,协助迁民,安抚乡里,严防地方生乱。”
诸事安排妥当,桂阳大局安定,李华便筹备北归江陵。
又两日后,胡嵩率一众郡府官吏,皆至码头送行。
周平皱眉道:“李从事,距年关仅剩十余日,不如待过完新年,再行返程不迟?”
李华佯怒,瞪了他一眼:“你是纳妾逍遥快活了,我还要赶时间回江陵呢。若是耽搁时日,错过了婚期,如何跟主公交代?”
周平讪讪,他一时忘了,明年正月二十七,乃是李华婚期,连忙躬身告罪。
李华收敛笑意,正色叮嘱:“我走之后,桂阳诸事,尽托付于你。莫要沉溺温柔乡,失了往日志气。他日沙场建功,我自有用你之时。”
周平挺直腰板,郑重抱拳:“末将谨记教诲!”
冬日的耒水又低了半分,江风吹动岸边的枯苇,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华站在船头,最后望了一眼郴县城头,然后对马谡挥了挥手。
船队缓缓离岸,沿耒水北上。
寒风拂面,尤为清冽。
出江陵后,从沅陵到临湘,从临湘到泉陵,从泉陵到郴县。
这一趟荆南之行,走了两三个月。
回程之时,已多了武陵、零陵、桂阳三郡,多了一些有用之人。
最关键是多了黄忠,不知他在江陵如何了?
还有桂阳商路,现在因赵氏覆灭,暂时断绝,但总能恢复。
毕竟南海郡的人,跟谁做生意不是做,只要扫清南岭盘踞的土匪,打通商路,必是一条财路。
如此算来,此行,也是收获满满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