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高地上,周瑜居高临下,将江面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李华船队虽被困在江面,却还在有条不紊地调动船只,向西侧靠拢。
“这是要强冲西岸。”
周瑜微微颔首,略一沉吟,便下了决断:“传令,此处留五百弓弩手,继续压制。”
“其余兵士,往下游水缓处架设浮桥,从下游渡河,支援西侧程老将军。”
西侧岸边,程普早已布好了阵势。
他是江东老将,打了一辈子仗,深知在这种狭窄滩头最有效的打法。
不跟你玩虚的,就是步步紧逼,一层层往前推,把你推回江里去。
前排重步兵,列成三道横队,手持木盾,缓步推进,压缩登陆滩头。
后排弓弩手箭雨不绝,封锁整片江岸,杀机密布。
此番北归,本是返程休整,兵士多未披甲,毕竟谁没事,穿着几十斤的东西晃哒?
此时逢骤然遇伏,全无防备。
只片刻功夫,死伤便已过数百。
惨叫声中,有人中箭落水,有人倒在甲板,鲜血顺着船板淌入湘江,染红了大半片江面。
李华见势不可为,急令众人丢弃辎重,搭建登岸踏板,以求一线生机。
霍峻已率军冲到西岸滩头。
他心里明白,此刻全军生死,全系己身。
若不能撕开滩头缺口,稳住登陆阵地,所有人尽要葬身湘江岸边。
“霍家儿郎听令!”
霍峻按刀怒喝,声震阵前,“李从事待你们不薄,今日生死存亡,便在尔等一刀一枪之间!随我杀!”
言罢,他亲提长刀,身先士卒,逆着箭雨直冲吴阵。
所幸周瑜兵将,皆是深山潜行而来,山路崎岖,无法携重甲铁盾。
吴军前排士卒所持,不过是临时伐取的湿木盾牌,质地未坚,防护有限。
霍氏部曲,守山都之时,便打过抢滩登陆之战。
当时,他们虽是防守方,却也多少累积了些经验。
此刻跟着霍峻,奋力冲杀,刀劈枪刺,夺来吴军大盾,奋力推搡,终于将第一道防线击穿。
西岸滩头,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终于被霍峻用血肉撞开一个口子。
与此同时,中军大船已搭好踏板。
在旁人的辅助下,魏延与十余亲卫,已穿上铁甲,从踏板上一跃而下。
踩着及膝冷水,冲上河岸,顺着霍峻撕开的缺口,一头扎进吴军阵中。
李华俯身船舷处,目光紧盯着西侧战局。
战场上,程普为追求最大击杀,除前方布了三道重步兵防线,后方多是密集弓弩手阵型。
眼下大半兵士无甲,根本顶不住箭雨,唯有破掉后方弓弩阵势,后续士卒方能登岸。
他当即使人挥动令旗,传讯魏延:杀入敌军弓弩阵,打乱其阵型,削弱箭雨!
西岸阵前,霍峻望见船上旗号,即刻对魏延喊话:“文长,从事传令,搅乱敌军弓弩阵列!”
魏延一刀劈退近身吴兵,目光穿透乱阵,遥遥锁定程普大旗,沉声喝道:“不必多此一举!我直取敌兵大将!”
霍峻闻言大惊,欲出言劝阻,可魏延已带着亲兵,径直向吴军大旗突杀。
船头,马谡看到这一幕,面色骤变,怒道:“魏文长怎不遵军令!”
李华看了一眼,明白魏延这是在赌,赌他能破开敌阵,斩将夺旗,若能成功,敌军必溃。
可敌中军处,防备也是最严,此赌实难有效。
为不使军心混乱,便放声道:“无妨。目的本就是扰乱敌军阵脚,他直攻中军,一样能达成效果。”
程普身侧皆是精锐,见有人直冲主将,即刻结阵,刀枪并举,将魏延困在阵中。
魏延浴血拼杀,刀锋所向,无人可挡,却终究寡不敌众,深陷重围,形势岌岌可危。
但此番突进,却也达到扰乱目的。
吴兵见主将遭袭,军心大乱,后方弓弩手阵型松动,箭雨减弱大半。
得此喘息之机,船上将士争相登岸,涌入滩头阵地。
马谡蹙眉急道:“老师,此处滩头狭窄,地势局促,不利大军列阵周旋,唯有抢入山林,方能脱身!”
李华望了望那茂密的山林,点了点头。
他在桂阳留了一千兵给周平,方才中伏又损失惨重,但此刻已上岸的,仍有三千余人。
奈何滩头地势狭隘,江边无法展开军阵,加之军械辎重皆在船上,重甲长兵不足。
虽有三千余人,但真正接敌的,基本上还是霍峻那几百部曲。
后排兵士中,带了弓箭的,还能抛射支援一下。
只携长矛大刀的,便只能挤在后面干瞪眼,连啦啦队都不如。
事到如今,能否破开敌阵,打开通道,便是生死关键。
好在魏延那一冲虽险,却实实在在地打乱了程普的节奏。
霍峻也抓住机会,率部在吴阵中左冲右突,扩宽缺口,硬生生杀出一条通往山林的血路。
“全军入山!速速突围!”
李华当机立断,指挥将士顺着缺口,尽数向着外侧山林奔逃。
魏延回头望了一眼,见大部队已转入山林,心中一宽。
他也不恋战,想往山林方向撤退。
可此时,他已被吴军团团围住,哪里有路可撤。
程普立于高处,望着悍勇拼杀的魏延,放声劝降:“你乃当世猛将,何不早降!”
魏延根本不理,只左右看,希望能找到机会。
身旁亲兵,一个个倒下,每倒一个,他的刀便快一分。
这些人,都是在义阳时便跟着他的族人,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如今只剩下五人。
个个浑身是伤,却无一人有降意,背靠背护在他身侧。
就在此时,吴军阵后,忽然一阵骚乱。
一个亲兵眼尖,嘶声喊道:“是李从事!李从事带人杀回来了!”
魏延抬眸望去,果然见山林边缘,李华并未弃他而去,正调度兵将,从外围攻吴军包围圈,试图撕开缺口。
可山林边缘,地势崎岖,林木茂密,兵士仍无法展开,攻势微弱,难以彻底破围。
魏延咬牙凝目,胸中悍勇之气尽数迸发,沉声喝道:“随我再冲大旗!敌军见我势孤,必然松懈!”
余下五名亲兵无半分迟疑,齐声应和,随魏延调转刀锋,再度向着大旗悍然突杀!
这是九死一生的豪赌,亦是眼下唯一生路。
程普见状大惊,心头剧震。
他本以为魏延兵少力穷,已是不足为惧,只要慢慢收紧包围,便能将其生擒。
万万没想到,此人身陷绝境,竟还敢逆势反扑。
程普一惊:此人之勇,不弱江东猛虎。
若自己年轻二十岁,自是不惧。
可今年迈体衰,还是暂避其锋芒为好,当即后退数步,至亲兵身后。
虽只是退了几步,但这微弱退让,已足够让魏延抓住。
魏延纵身一跃,擦着程普的亲兵,往山林边缘冲去。
刀光最后一闪,又一名追兵惨叫倒地。
然后,那团模糊的血色身影,便与浓密的树影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了。
几个亲兵紧随其后,跟着钻入了密林。